两桩命案,两条人命,手法完全一致,线索高度重合,
一时间,整个云来城都隐隐传开,说是有侠客为民除害,专杀那些放高利贷、强占民房的恶徒。
可大理寺之内,气氛却格外凝重。
白仁书下令,全城封锁,所有差役分成两队,一队严查张万财、刘三近年来所有往来账目、房产交易、逼债记录,另一队则顺着淡青色衣料、白色药粉两条线索,全城排查。
苏嫋嫋则留在大理寺殓房,再次仔细复验两具尸体,确认所有细节,不敢有半分疏漏。
她脱下验尸手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加上连番验尸,让她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
后脑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喝口水。”
一道温和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白仁书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面前,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嫋嫋一愣,下意识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心口又是一缩,连忙接过茶杯,低声道,
“多谢大人。”
她指尖微颤,避开他的视线,小口喝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几分疲惫。
白仁书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得厉害,却只能轻声道,
“不必硬撑,累了便歇息片刻,查案不在这一时。”
“属下无事,大人,案情已有进展?”
白仁书收回目光,恢复平静,
“刚传来消息,张万财与刘三,五年前,确实联手做过一桩伤天害理的勾当。”
苏嫋嫋眼神一凝,
“说来听听。”
“五年前,城西有一户人家,男人早逝,只留下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年幼的儿子,相依为命。”
白仁书声音沉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家中只有一处旧宅,是男人留下的唯一念想,母子二人,便靠那处宅子安身,那孩子,自幼患有严重的哮喘,常年离不开药,需要安静安稳的环境休养,寡妇为人柔弱,不善争执,只想带着孩子平平安安活下去。”
苏嫋嫋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拢。
她已经隐隐猜到了后续。
“可偏偏,那处旧宅,位置好,面积大,被一个富商看中,愿意出高价买下。”
白仁书继续道,
“富商找到刘三,让他出面逼寡妇卖房,刘三见钱眼开,便联合了放高利贷的张万财,设下圈套,算计这对孤儿寡母,他们先是假意借给寡妇银子,说是给孩子治病,实则利息高得吓人,利滚利,短短数月,债务便翻了十几倍,寡妇根本无力偿还。”
“然后呢?”
“随后,张万财上门逼债,打砸辱骂,无所不用其极,刘三则在一旁假意劝说,逼迫寡妇签下卖房契,以极低的价格,将宅子强行夺走。”
苏嫋嫋心口发冷。
又是一桩以强凌弱、夺人安身之所的恶行。
比杀人更甚的,是诛心,是断人活路。
“宅子被夺,母子二人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无处可去。”
白仁书声音越发低沉,
“那孩子本就体弱哮喘,经此惊吓与颠沛,病情急剧加重,哮喘发作,却无钱买药,无屋休养,寡妇抱着孩子,跪在张万财与刘三门前苦苦哀求,愿意放弃宅子,只求他们给一点药,救孩子一命,可张万财与刘三,狼心狗肺,不仅不给药,反而放狗驱赶,肆意辱骂,冷眼旁观。”
苏嫋嫋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
不用再说,她也能猜到结局。
“最终,那孩子,在母亲怀里,哮喘发作,窒息而亡。死的时候,才只有七岁。”
一语落下。殓房内一片死寂。
冷风从窗外吹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苏嫋嫋心口堵得发慌,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凉,涌上心头。
她验过无数尸体,见过无数恶徒,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凶手杀得……让人心生悲凉。
张万财、刘三。
这两个人,死不足惜。
他们用一对孤儿寡母的血泪与性命,换来了自己的富贵荣华。
如今五年过去,血债血偿,不过是天理循环。
“那寡妇呢?”
苏嫋嫋开口,声音微微沙哑。
“孩子死后,寡妇一夜白头,不哭不闹,平静地安葬了孩子,随后便消失在了云来城,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白仁书沉声道,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离开长安,或是不堪重负,自尽身亡,现在看来,她没有走。”
苏嫋嫋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隐姓埋名,隐忍五年,苟活于世,只为等待一个机会,杀了张万财、刘三,为自己的孩子,报仇雪恨。”
“正是。”
白仁书点头。
所有线索,全部对上。
淡青色衣料,寻常寡妇常穿的粗布青衣。
白色药粉,治疗哮喘的药粉,五年过去,她依旧随身携带,以此纪念死去的孩子。
一刀毙命,五年间,她隐忍苦练,只为精准复仇。
熟人作案,她以旧识身份,或是假意求情,轻松进入两人家中,趁其不备,痛下杀手。
动机、手法、线索、证据,全部闭环。
凶手,便是那个五年前,家破人亡、痛失爱子的寡妇。
“立刻去查,五年前那户寡妇的姓名、住址、样貌,如今藏身何处,全城搜捕!”
白仁书沉声下令。
“是!”
小六子领命,立刻行动。
苏嫋嫋站在殓房内,神色平静,却心口发涩。
她一向秉持法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无论凶手有何冤屈,都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
可这一次,她却无法对这位寡妇,生出半分憎恶。
她是凶手,也是受害者。
她杀了人,也是为自己的孩子,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律法无情,可人间有痛,最痛不过丧子之痛,最苦不过被逼到绝境,求告无门。
不多时,差役匆匆赶回,神色凝重,
“大人!查到了!那寡妇姓林,名叫林晚娘,今年三十三岁,五年前孩子死后,便在城南一处偏僻小巷内,隐姓埋名,以洗衣缝补为生,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来往,极为低调!她此刻,应该就在自己的小屋内!”
“走!”
白仁书一声令下,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苏嫋嫋紧随其后,心中一片复杂。
她知道,这场隐忍五年的复仇,即将落下帷幕。
一行人迅速赶到城南偏僻小巷。
这里低矮破旧,人烟稀少,冷清寂静。
林晚娘的小屋,位于巷子最深处,木门紧闭,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差役们立刻包围小屋,神色警惕。
白仁书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沉声道,
“林晚娘,我们知道是你,出来吧。”
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苏嫋嫋心头微紧,上前一步,轻声道,
“我们知道你的冤屈,知道你孩子的惨死,知道你这五年的隐忍与痛苦,你杀了张万财、刘三,为孩子报了仇,可你也触犯了律法,出来面对,不必再躲了。”
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带着一丝共情,没有半分压迫。
终于。
屋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木门被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淡青色粗布衣衫、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神死寂却带着一丝狠厉的女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正是林晚娘。
她没有逃,没有躲,没有反抗。
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群官差,眼神平静得可怕。
“是我杀的。”
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平静,
“张万财,刘三,都是我杀的,一刀一个,送他们去给我儿赔命……我不逃,不躲,任凭处置。”
白仁书看着她,神色冷沉,
“你可知,杀人偿命?”
林晚娘忽然笑了,笑得悲凉,笑得凄厉,笑得泪流满面,
“我儿死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死了,我活着,只为报仇,如今仇报了,命,你们拿走便是。”
她缓缓抬起手,露出掌心那把还沾着淡淡血迹的短刀,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逼我卖房,抢我宅子,害我儿哮喘发作,见死不救,他们让我家破人亡,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等了五年,忍了五年,就是要亲手送他们下地狱,我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狭窄的小巷里,让在场所有差役,都沉默不语。
苏嫋嫋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被世道逼疯、被逼成凶手的寡妇,久久未语。
她是执法者,她要维护律法。
可她也是一个女人,能体会这位母亲,痛失爱子、走投无路的绝望。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凶手手中的刀。
而是人心的贪婪,世道的不公,是那些披着人皮、却行禽兽之事的恶徒。
张万财、刘三,死有余辜。
林晚娘,复仇有罪。
七岁孩童,无辜惨死。
一桩惨案,三条人命,背后是一段血泪斑斑的过往。
白仁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寂,
“拿下。”
差役上前,给林晚娘戴上枷锁,她没有反抗,只是抬头望向天空,泪流满面,轻声呢喃,
“儿啊,娘给你报仇了……娘很快就来陪你了……”
声音凄凉,让人心酸。
苏嫋嫋别过头,不忍再看,一桩连环复仇案,就此告破。
真相大白,凶手伏法。
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开心。
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悲凉。
白仁书走到苏嫋嫋身边,看着她苍白落寞的侧脸,轻声道,
“查案之人,见多了人间黑暗,不必太过往心里去。”
苏嫋嫋回头,看向他,眼中第一次没有了防备与疏离,多了一丝茫然与脆弱,
“大人,这世间……为何会有这么多的恶?为何以爱为名的压迫,能逼死亲子?为何贪婪无度的恶徒,能逼死孤儿寡母?”
白仁书看着她眼底的脆弱,心口一疼,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可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他硬生生停住,缓缓收回手,声音温柔而坚定,
“恶一直都在,但正因如此,才需要我们,需要我们查真相,守公道,护无辜,嫋……苏默,别怕,有我在。”
这一声安抚,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苏嫋嫋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疼惜,心口忽然一暖,后脑的旧伤似乎都不再疼痛。
一种陌生的安全感,缓缓将她包裹。
她不知道,这份安全感,来自于他们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意。
她只知道,站在这个男人身边,她好像……真的不用再怕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长安城。
一桩惨案落幕,一段冤屈昭雪。
可苏嫋嫋与白仁书之间,那段被遗忘的过往,那份失而复得的情意,才刚刚开始缓缓苏醒,
她的记忆,她的身世,她的仇人,她与他的曾经。
都在一步步,走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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