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自新宅门外一路缠绕至檐角,双喜字贴满了门窗梁柱,连院中刚栽不久的海棠枝桠上,都系上了轻薄的红绫。
这是白仁书特意为苏嫋嫋置办的新宅院,不与白家长辈同住,不沾旧府规矩束缚,只藏着他对苏嫋嫋满心满眼的偏爱与珍视。
天未亮时,府中便已灯火通明,仆妇婢子往来有序,人人脸上都带着喜庆笑意。
白仁书一身大红喜服,腰束玉带,长发高束,平日里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此刻染着一层温柔的暖意,连眉眼间都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他站在正堂中央,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看似平静,心却早已飞向苏嫋嫋所在的偏院。
这处宅子,是他早在求娶之前便悄悄备好的。
他知道苏嫋嫋习惯清净,不喜白家老宅的森严规矩,也不愿被宗族礼数束缚手脚,更不愿因仵作身份受人指指点点。
所以他选了这处僻静雅致的院落,不大,却处处精致,院中有验尸房,有书房,有花架,有小厨房,完完全全按照苏嫋嫋的喜好布置。
他要给她的,从来不是依附于白家的少夫人身份,而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能让她安心立足的家。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这般心神不宁,成何体统。”
一道沉稳中带着几分严肃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白仲儒缓步走入堂中,身着绯色常服,面容依旧带着威严,只是看向白仁书的目光里,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白仁书起身行礼,语气平静,
“父亲。”
这一声父亲,已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
父子二人之间的隔阂,并非一日之寒。
自白仁书生母病逝,白仲儒迫于家族压力与府中规矩,不到一年便另娶主母,那年不过十几岁的白仁书,一夜之间关上心门,从此与父亲形同陌路。
他不吵不闹,却用沉默筑起高墙,将所有委屈与怨怼藏在心底,一头扎进案牍卷宗之中,一步步考科举,入大理寺,断奇案,立威名,把自己活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也活成了离父亲最远的模样。
白仲儒不是没有后悔过。
他另娶,本是为了让白仁书有人照料,为了稳住白家后院,却不曾想,此举成了插在父子之间最深的一根刺。
这些年,他劝过,解释过,缓和过,却次次被白仁书冷淡挡回。
直到苏嫋嫋出现,这个冷静、通透、善良的姑娘,一点点焐热了白仁书冰封的心,也让他渐渐放下执念,愿意回头看一看,那个鬓角已生霜色的父亲。
“苏姑娘是个好女子,聪慧沉稳,有勇有谋,你能得此妻,是你的福气。”
白仲儒轻叹一声,语气诚恳,
“往日是为父考虑不周,伤了你,也委屈了你。往后,好好待她,莫要像我一样,再让身边之人伤心。”
白仁书抬眸,看向父亲眼底的疲惫与歉意,心口那根横了十余年的刺,终于在此刻轻轻松动。
他不是原谅了当年的另娶,而是明白了世事无奈,更明白了不能让过往的遗憾,毁掉眼前的幸福。
“儿子明白。”
白仁书微微躬身,声音沉稳,
“儿子会一生护着她,疼着她,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一句话,落定了父子二人多年的隔阂。
白仲儒眼中微动,终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再多言。
有些和解,从不需要长篇大论,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体谅,便足以冰消雪融。
父子二人刚说罢话,门外便传来管家恭敬的通传,
“老太爷到!大小姐到!”
白仁书的爷爷,白家老太爷,早已归隐城外庄子,多年不踏足云来皇城,此次为了嫡孙大婚,特意提前几日赶来。
老人家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一身暗纹锦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一进门,目光便径直落在白仁书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
紧随老太爷身后的,是白仁书的亲姐姐白仁静,一身粉裙娇俏灵动,一进门便快步走到白仁书身边,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白仁书小心爷爷的态度。
早在白仁书递上婚书,言明要娶仵作苏嫋嫋为妻时,远在庄子上的老太爷便已是满心不赞同。
老人家固守传统,一生看重门第气节,在他看来,白家世代书香官宦,嫡孙乃是当朝大理寺少卿,风华正茂,前程似锦,娶谁不好,偏偏要娶一个整日验尸、与尸体打交道的女子?
传出去,不仅会被朝中百官耻笑,更会辱没白家清誉。
若不是白仲儒再三劝说,白仁静日日写信夸赞,老人家根本不会踏入这新宅半步。
“你要娶的,就是那个仵作姑娘?”
老太爷落座主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白仁书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坚定,
“是,孙儿要娶的,正是苏嫋嫋。”
“仵作之身,常年接触尸身,阴气过重,于家宅不吉,更不配做我白家的主母。”
老太爷眉头紧锁,直言不讳,
“门第不配,身份不配,此行不妥。”
气氛一时凝滞。
白仲儒正要上前劝说,却被白仁书抬手拦下。
他抬眸直视祖父,没有半分退缩,语气沉稳而清晰,
“祖父,嫋嫋虽是仵作,却行正道,做善事。她以一双妙手验尸辨伤,让沉冤得以昭雪,让死者得以瞑目,让生者得以心安。红山村牛腹藏尸案、酸菜作坊情杀案、码头浮尸案、侏儒人肉包子案,哪一桩不是凶险万分?哪一桩不是靠着嫋嫋精准验尸,才得以揪出真凶,安定一方百姓?”
白仁书坚定的看着自己祖父,语气里全是偏袒,又继续道,
“她身份不卑,品格高贵,心有大义,比许多养在深闺的名门闺秀更值得敬重。孙儿娶她,不是辱没门楣,而是白家之幸。”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白仁静也连忙上前,挽住老太爷的胳膊,娇声笑道,
“爷爷,您可千万别信外面的闲话!嫋嫋妹妹人可好了,温柔懂事,心思通透,办案子比弟弟还冷静,医术验尸样样精通,往后弟弟在外查案,有她在身边照料,我们也能放心!您见了她,一定会喜欢的!”
“老太爷,苏姑娘心性纯良,能力出众,与少卿大人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门口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七月娘子缓步走入,屈膝行礼,语气真诚,
“无数冤案,皆因苏姑娘才得以真相大白,这样的女子,配得上少卿大人,也配得上白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对苏嫋嫋的认可与称赞。
老太爷坐在主位之上,看着满室之人无一不维护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姑娘,再看看嫡孙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深情,心中那点固执与偏见,渐渐松动。
他虽远在庄子,却也听闻过云来皇城之中那些奇案的传闻,百姓交口称赞,皆传是大理寺少卿断案如神,却少有人知,背后还有一位技艺精湛的女仵作。
沉默良久,老太爷终是长叹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既是你们都这般说,老夫便信你们一回。只要你真心喜欢,她又有真本事,便入我白家大门吧。”
一句话,彻底定下了苏嫋嫋的身份。
白仁书心中一松,躬身行礼,
“谢祖父成全。”
悬在众人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吉时一到,门外鼓乐喧天,鞭炮齐鸣。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将苏嫋嫋从偏院迎至正堂。
苏嫋嫋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头覆红盖头,身姿窈窕,在喜娘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堂中。
红绸摇曳,香气氤氲。
张大娘与阿福站在一侧,看着一身嫁衣的苏嫋嫋,眼眶通红。对上苏嫋嫋的目光时,更是声音哽咽道,
“好孩子,终于熬出头了,往后有白大人护着,你再也不用吃苦了。”
阿福也红着眼圈,满心都是欢喜与祝福。
姜绛立于人群角落,看着被喜娘搀扶着的苏嫋嫋,他的嫋嫋姐终于奔向了自己的幸福了,如今得偿所愿,觅得良人,姜绛的心中唯有安稳。
礼乐声起,喜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满室欢声雷动,祝福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新宅。
老太爷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堂下一对璧人,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白仲儒站在一旁,眼底也满是柔和,白仁静拍手欢笑,比自己成亲还要开心。
苏嫋嫋盖头之下,脸颊滚烫,心跳如鼓,她从一个孤苦无依、受人轻视的仵作,到如今被人捧在心尖上,明媒正娶,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一路走来的苦与累,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满满的幸福。
婚宴之上,宾客尽欢,朝中同僚纷纷前来道贺,打趣高冷少卿终于坠入温柔乡。
白仁书面带笑意,来者不拒,目光却始终穿过人群,落在那个端坐角落的红色身影上,片刻不离。
他的姑娘,今日美得让他心尖发烫。
好不容易熬到婚宴结束,宾客散尽,夜色渐深,红烛高燃。
喜娘仆妇簇拥着苏嫋嫋进入洞房,伺候她卸下凤冠,褪去外袍,只余下一身轻薄里衣,端坐于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前。
红烛摇曳,光影朦胧,满室都是甜暖的香气。
苏嫋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听着门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房门被轻轻推开,白仁书缓步走入,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未燃尽,烛泪滚落在铜盏中,像极了苏嫋嫋此时心跳的节奏,院外鞭炮余声未散,屋内却静得只剩下呼吸交缠的声音。
白仁书反手关门,指尖在门闩上轻落,带着几分刻意的慢。
他一步一步走近,红喜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熏香。
苏嫋嫋端坐床沿,双手攥着裙摆,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故作镇定,可目光落在白仁书身上时,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白仁书停在床前,垂眸看她。
那一眼,深如寒潭,却又烫得像火。
他沉默了不足一瞬,随即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将苏嫋嫋缓缓拉向自己。力道不大,却让她避无可避。
“紧张?”
白仁书低声问,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压嗓。
苏嫋嫋仰头,对上他深邃的眼,不由自主便红了耳尖,
“……有一点。”
“那我轻点。”
白仁书说着,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红绳,越收越紧,
“但你别躲。”
话音落,白仁书便迫不及待的俯身。
吻不是从唇角开始,而是从额角,到眉骨,再到眼尾。
苏嫋嫋浑身一震,睫毛轻颤,却没有后退,反而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抓住了某种定心丸。
白仁书的吻随之落下,不再是轻柔的安抚,而是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
霸道却不失克制,深情却带着灼人的热度,从她的眉眼,到唇角,再到下颌。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微湿的眼尾,语气低哑得几乎要滴出水,
“嫋嫋,从今日起,你是我的。”
苏嫋嫋呼吸一乱,身子轻颤,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却被他更紧地扣住。
“白仁书……”
她轻唤,声音带着些哭腔,却又不是哭,只是那点克制到极致的情绪终于破了口子。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看着她微张的唇,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我在。”
白仁书低应,
“你怕,我便慢一点。”
可话刚落,他却反身将她压入锦被之中。
红绸散落,衣袂翻飞。
他的吻落得更密,从颈侧到锁骨,一路留下灼热的痕迹。
苏嫋嫋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指尖攥得白仁书衣襟发皱,身子在他身下轻轻发抖,却又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白仁书的动作,带着大婚之后的释然与深情。
那是积攒了很久的委屈与等待,终于在此刻得到圆满的模样。
既有大婚那日父子和解的畅然,也有对苏嫋嫋从相识到相爱的缠绵眷恋,全都混在呼吸与体温里,一寸一寸将人淹没。
白仁书一点点褪下苏嫋嫋的衣袍,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她融化,却又带着克制不住的渴望。
“嫋嫋。”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
“看着我。”
苏嫋嫋抬眼,撞进他炽热又认真的眸里。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
这不是简单的洞房花烛。
这是他们的余生,以最滚烫的方式,落定。
白仁书的动作很慢,带着新婚之夜的克制与珍惜,却又不乏拉扯的张力。
他不愿她疼,便一遍遍安抚,吻落在她眉眼间,轻声哄着,
“放松……给我。”
他的气息笼罩着苏嫋嫋,红烛光影在两人身上摇曳,整个新宅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碰撞的声音。
苏嫋嫋紧紧环住白仁书的背,指尖嵌入他皮肉里,像是要把这一夜的温度,刻进余生。
她的身体诚实地回应着白仁书,从颤抖到依赖,从克制到沉沦。
白仁书低哑的笑声混在耳边,
“早知道你这般……我该早点娶你。”
苏嫋嫋埋在他颈间,眼泪滑落,却不是疼,而是那股涌上来的幸福,终于,她有家了。
烛火跳了一下。
红烛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被褥翻滚,暖意层层叠叠铺开。
他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在属于他们的新宅里,第一次真正地,完完全全地属于彼此。
良久之后,白仁书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替她理好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吻了吻苏嫋嫋的额头。
“嫋嫋。”
他轻声,声音疲惫却温柔,
“你是我的。”
苏嫋嫋蹭了蹭他的胸膛,小声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色落进窗缝,屋内的温度却比月光更暖。
这座新宅,从今日起,真正成为了他们的家。
“再来一次。”
“啊?”
还没等苏嫋嫋回过神,下巴就又被白仁书扣住深深地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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