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内气氛凝重如铁,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白仁书与苏嫋嫋自清河河畔赶回不过半个时辰,殿内差役来去匆匆,人人面色紧绷,不敢有半分懈怠。
矿场灭口、医馆屠戮、河畔无皮尸三案连环,线索直指夜临国奸细,整座云来皇城都被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连日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书房内,白仁书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沉稳却暗藏焦灼。
桌上摊开的卷宗密密麻麻,记录着三起命案的所有细节,
矿场五名死者的身份核查,
医馆现场的血迹痕迹,
清河滩死尸的验尸报告,
那枚刻着弯月纹路的黑色令牌,还有从小树林里拾获的,带着夜临国特有异香的藏青绸缎碎片,所有证据环环相扣,却又在最关键处拧成死结。
苏嫋嫋立在一旁,眉头微蹙,反复回想着无皮尸案的每一个诡异之处。
死者周平,一个看似普通的邻县货郎,为何会精准地死在夜临国奸细的手中?
凶手剥去他的脸皮,刻意将尸体摆成垂钓模样示众,这般残忍又极具仪式感的手法,绝对不是单纯灭口那么简单。
更让苏嫋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周平平平无奇的身世背景,与夜临国之间究竟能有怎样的牵扯,值得对方动用如此专业狠辣的手段?
“周平的身份,一定不只是货郎那么简单。”
苏嫋嫋轻声开口,打破了书房内的沉寂,
“凶手杀人手法利落,剥皮技艺精通,现场布置缜密,显然是有备而来。若他真是毫无背景的寻常百姓,根本不值得奸细们大费周章,更不必用这般骇人听闻的方式弃尸示威。”
白仁书抬眸看向苏嫋嫋,眼底深暗如潭,
“我和你想得一样。小六子去悦来客栈搜查已有一段时间了,按行程推算,此刻也该回来了。周平的客房里,必定藏着能解开一切疑惑的关键证据,他的行李,随身物品,往来书信,哪怕是一片碎纸、一个印记,都可能成为撕开夜临国阴谋的裂口。”
白仁书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高声通传,
“头儿!六哥从悦来客栈回来了,带回了周平客房里所有的物品,还有重大发现!”
白仁书身形一正,语气冷厉,
“让他立刻进来!”
房门被推开,小六子大步跨入书房,满身风尘,神色难掩激动与凝重。
他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的木箱,单膝跪地,将木箱稳稳放在案前,声音急促却清晰,
“头儿!少夫人!属下奉命封锁悦来客栈,彻查周平居住的客房,在他床铺下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白仁书抬手掀开木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周平的随身之物,
几串零散铜钱,
一卷破旧的货郎账本,
一套换洗衣衫,
还有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油纸表面干燥紧致,显然被藏得极为隐秘,若不是仔细搜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苏嫋嫋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紧紧落在那油纸包裹上。
小六子小心拆开外层油纸,里面露出一个素色木匣,木匣雕刻简单,却锁着一枚小巧的铜锁。
小六子早已备好钥匙,轻轻一拧,铜锁应声而开。
匣内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奇珍异玩,只静静躺着一卷密封的丝质密信,信口用火漆封缄,火漆之上,赫然印着一个与矿场现场发现的令牌一模一样的弯月纹路!
那是夜临国的标志性印记!
苏嫋嫋只觉心口猛地一沉,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瞬间落地。
周平果然不是普通货郎,他的真实身份,竟是夜临国安插在云来皇城的暗桩接应人!
白仁书神色冷峻,小心翼翼取出密信,轻轻展开。
丝帛质地细腻,字迹工整却带着一股冷硬戾气,通篇皆是夜临国专用的暗语与行文,寻常人根本无法看懂。
好在大理寺早有夜临国文书破译册,白仁书对照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身寒气节节攀升,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
苏嫋嫋站在一旁,屏息等待,见白仁书神色愈发难看,忍不住轻声问道,
“信上写了什么?”
白仁书抬眸,眼底翻涌着惊怒与疑惑,一字一句,将密信内容缓缓念出,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寒冰,砸在书房的地面上,
“周平亲启:你潜伏京中多日,所候之人不日即到。目标姜绛,藏身市井,踪迹已现。待我部抵达,即刻配合,不择手段将姜绛生擒绑回夜临,切记,不可伤其性命,不可损其身躯,须完好带回。事成之后,高官厚禄,绝不亏待。若事泄,一律灭口,勿留痕迹。”
信尾没有署名,只落着一枚弯月印记,字迹冰冷,指令清晰,没有半分多余情感。
书房内瞬间死寂。
苏嫋嫋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轰然一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交织,却又撞出一个更大的谜团,让她浑身发冷。
周平不是无辜受害者,他是夜临国的人,是负责接应奸细、参与绑架姜绛的暗桩。
杀人凶手,也是夜临国的奸细,手法、印记、香气,无一不对应。
明明是一伙人,明明有着共同的目标,生擒姜绛,为何会自相残杀?
为何奸细要杀死自己人?
为何要将周平剥皮弃尸,摆出如此诡异残忍的垂钓模样?
为何要在京城脚下,用这般明目张胆的方式,杀害己方暗桩,挑衅云来皇城的官府?
这完全不合逻辑啊!
“怎么会这样……”
苏嫋嫋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一团,
“周平是他们的接应人,是同伙,是自己人,凶手没有任何理由杀他。灭口之说更不成立,周平本就是夜临国暗桩,绝不会出卖同伴,除非……”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白仁书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他将密信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火漆上的弯月印记,声音低沉而凝重,
“除非,夜临国的人内部,出了问题。”
“内讧?”
苏嫋嫋脱口而出。
“极有可能。”
白仁书颔首,语气笃定,
“周平潜伏京中已久,手握接应重任,熟知绑架姜绛的全部计划,他对夜临国而言,本是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可他却被同伙残忍杀害,剥皮示众,手段之狠,不留半点情面,这绝不是寻常命令所能下达的。”
“只有一种解释,周平背叛了,或者,奸细内部出现了派系之争。”
苏嫋嫋心头一震,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演,越想越是心惊,
“周平的任务是接应奸细,生擒姜绛,不伤其性命。可他或许在潜伏期间生出异心,不愿再执行命令,甚至想暗中放走姜绛,或是向官府泄密,又或者,夜临国派来的奸细分为两拨,一拨要活的姜绛,一拨另有目的,周平站错了队伍,便被当成弃子清除。”
“剥皮示众,更是杀鸡儆猴。”
白仁书补充道,眼底寒光毕露,
“凶手剥去周平的脸皮,一是为了掩盖他夜临国暗桩的身份,拖延我们查案的时间,让我们误以为死者只是普通百姓,二是用这种极端残忍的方式,警告其他潜伏在城中的暗桩,背叛者,唯有死路一条,三是制造恐慌,扰乱我们的视线,让我们把精力放在无头绪的凶案上,无暇顾及绑架姜绛的真正计划。”
“可他们千算万算,却漏了这封密信。”
苏嫋嫋看向桌上的丝帛密信,心头稍稍一振,
“周平将密信藏在暗格之中,凶手杀人后匆忙布置现场,竟没有来得及搜走密信,这便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这封密信,不仅解开了周平的身份之谜,更撕开了夜临国内部的裂口。
原本清晰的绑架计划,因为这场同室操戈,变得迷雾重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矿场追杀姜绛失手,医馆灭口掩盖行踪,如今同伙内讧残杀,剥皮弃尸示威,夜临国奸细的行动越来越混乱,越来越疯狂,也越来越危险。
而最让苏嫋嫋在意的,是密信上那句格外突兀的叮嘱,
“不可伤着姜绛。”
为何一定要生擒?为何不能伤及分毫?
姜绛的身上,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能让夜临国如此大费周章,潜入京城,布下杀局,内讧残杀,也要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夜临?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针,深深扎在两人心头。
姜绛的身份特殊,他在这里面的地位好像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要啊。
白仁书将密信重新封好,放入证物匣,语气果决,
“小六子,立刻增派人手,暗中监控城所有驿站,客栈,城门出入口,但凡形貌可疑,口音怪异,携带弯月印记之物者,一律秘密盯梢,不许打草惊蛇。另外,加派双倍人手守护新宅,确保对姜绛做到寸步不离,绝不能给夜临国奸细任何可乘之机。”
“属下遵命!”
小六子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安静,却比先前更加压抑。
苏嫋嫋走到窗前,望着大理寺外阴沉的天色,心头百感交集。
她原本以为,只要护住姜绛,查清矿场与医馆的真相,就能平息风波,可如今看来,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盘根错节,内斗不断,却又目标明确的危险组织。
周平之死,是内讧,是清算,是警告,更是阴谋升级的信号。
夜临国的奸细绝不会因为自相残杀而放弃计划,相反,他们只会更加急切地对姜绛下手。
“姜绛现在的处境,比之前还要危险十倍。”
苏嫋嫋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原本只是一拨人追杀他,现在夜临国内讧,说不定会有更多人涌入云来皇城,争夺绑架他的主动权。他藏在我们新宅,看似安全,实则已经成为各方势力紧盯的靶子。”
白仁书走到她身后,轻轻抬手,抚上苏嫋嫋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苏嫋嫋的衣衫传来,坚定而让人安心,
“我不会让他出事的,新宅有我最精锐的暗卫把守,固若金汤,夜临国的人就算内讧疯魔,也闯不进去。”
“可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藏在何处,下一步要做什么。”
苏嫋嫋回头看向白仁书,眼底满是焦灼,
“周平死了,接应线断了,他们必定会重新安排人手,说不定已经潜伏在新宅附近,伺机而动。密信上说不择手段,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就主动出击。”
白仁书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斩钉截铁,
“周平是夜临国暗桩,他在云来皇城潜伏多日,必定还有其他联络人。我们立刻重新核查周平的所有行踪,他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与哪些市井商贩,外邦商旅有过来往,一条线索都不能放过。”
“还有姜绛。”
白仁书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我们得跟他说说这事,他的身份,他与夜临国的纠葛,为何夜临国不惜内讧残杀,也要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他有权利知道。”
苏嫋嫋心头一震,随即明白过来。
姜绛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夜临国的阴谋,内讧的原因、绑架的目的,周平被杀的真相,一切的一切,都与姜绛的过往紧密相连。
他们不能为了保护姜绛而再沉默下去了。
“我回去就跟他说。”
苏嫋嫋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白仁书看着苏嫋嫋,眼底满是心疼与笃定。如今局势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与心软。只能去揭开姜绛的伤疤了,
“我和你一起回去跟他说。”
白仁书轻声道,
“有些话,由我来说,更为妥当。你放心,我们并不是想要撕开他的伤疤,他会理解我们的。”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狂风卷起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危险逼近的脚步声。
大理寺的烛光摇曳,映着白仁书和苏嫋嫋两人紧绷的侧脸。
周平的身份揭开,同伙残杀的谜团浮现,夜临国内讧的真相初露端倪,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姜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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