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军!王将军!陛下正在帐中,您不能······”
“滚开!”
帐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骚乱,紧接着便是一声怒喝。
下一瞬,只听“哗啦”一声,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道高大雄壮的身影裹挟着夜风,径直闯入帐中。
来人甲胄未卸,满身风尘,脸色铁青,正是素有“王铁枪”之称的王彦章。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帐中喧闹顿消,霎时静了下来。
众人神色皆变,有惊愕,有惶然,也有几分看戏般的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王彦章性烈如火,最见不得这些荒唐事。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在这个时候,直接硬闯御帐。
朱友贞面上那点笑意,一寸寸淡了下去。
他缓缓抬眼,阴冷目光落在王彦章身上,像是一条受了惊扰、正要吐信的毒蛇。
“王将军。”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凉意:“你这是……要做什么?”
王彦章目光一扫帐中情形,看着那满案荒唐赌资,看着跪伏在地如牲畜般任人押注的兵卒校尉,看着这本该号令三军、运筹帷幄的御帐被折腾成如今这副模样,胸膛顿时剧烈起伏起来。
他本是在前营巡视归来,然其所修龙吟功,耳目尤为聪敏,远远便听得那中军大帐的荒唐愈演愈烈,心中实在压不住那股火气,这才直接闯了进来。
原本他还想着,哪怕今日犯了天颜,也必须将此事拦住。
可如今亲眼所见,心中怒火却比想象中还要更盛几分。
这里哪还是军中御帐?
分明是一处披着王旗的荒唐屠场!
“臣要做什么?”
王彦章冷笑一声,抱拳却不下跪,声音如铁石掷地,震得帐中宫灯似都微微晃了一晃。
“臣倒想问问陛下要做什么!”
“前线将士浴血拼杀,三军上下枕戈待旦,不敢有片刻懈怠。陈仓道、大散关局势未稳,梁岐胜负尚未分明,臣等在前拼死效命,所求不过是大梁得胜、社稷安稳!”
“可陛下身在御帐之中,却设此荒唐赌局,以官职为戏,以人命为注,以军中将士作玩物!”
“陛下如此,置军法于何地?置军心于何地?又置我大梁社稷于何地!”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句句直指要害,几乎没有留半分情面。
帐中众人听得面色发白,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死谏这种事,放在太平年月尚且惊人,何况是如今朱友贞头疼症发作、心性本就愈发乖戾暴躁之时?
这等话,当真与自己把脖子送到刀锋底下,已无太大分别。
果不其然!
几乎就在王彦章最后一句落下的同时,朱友贞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像是被这番话彻底激得疼了起来。
他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许多。
那股熟悉而又恶毒的痛楚,像是无数细针顺着脑仁狠狠扎下,方才好不容易借着赌局与亢奋压住的头疼,竟因王彦章这一闯、一谏,再度翻涌而起。
而比头疼更先翻起的,是暴怒。
他最恨别人扫他的兴,更恨旁人当众揭穿他如今离不开这些刺激与热闹的狼狈模样。
“好……好个王彦章。”
朱友贞缓缓放下手,脸色白得吓人,唇边却反倒扯出一抹极为扭曲的笑来:“朕给你兵权,是让你替朕打仗,不是让你来御前放肆、教朕做事的。”
“怎么?”
“你真当自己在军中威望高些,打了几场仗,便能闯朕御帐,骑到朕头上来了?”
王彦章闻言,非但不退,反倒又上前一步,甲片铿然作响:“臣不敢骑到陛下头上!”
“臣只是怕,再这么下去,我大梁数十万伐岐大军,尚未败于岐人之手,便要先毁在这御帐之中!”
此言一出,满帐死寂。
这话太重,也太狠,狠到帐中不少人都已在心中替王彦章念起了往生经。
朱友贞眼底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理智,几乎瞬间便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他霍然起身,眼中暴戾之色几欲噬人,声音尖厉得近乎变了调。
“来人!”
帐外甲士闻声,齐齐涌入。
“王彦章犯颜冲驾,擅闯御帐,搅扰圣驾,妖言乱军——给朕拖出去,斩了!”
此言一出,帐中霎时又是一静。
斩王彦章?
若换作旁人,死也便死了,可王彦章乃梁军宿将,威望极重,更是眼下伐岐大军中真正能镇得住场面的柱石人物。
真要在此时此地将其斩了,只怕整个军中都得狠狠震上一震。
可偏偏这命令又是皇帝盛怒之下亲口所下,谁敢拦?
那几名甲士面面相觑,一时竟都不敢真上前。
王彦章却是仰头大笑,笑声中尽是悲愤与讥讽。
“好!好啊!”
“臣今日若死于御前,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陛下若当真斩了臣,来日军心离散,前线崩塌,怕是再无人替陛下扛这大梁王旗了!”
“你还敢说!”朱友贞双目赤红,几乎是嘶声怒喝,“拖出去!立刻拖出去!给朕斩了!”
那几名甲士再不敢迟疑,只能硬着头皮朝王彦章围了过去。
也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道柔婉得恰到好处的声音,自侧后方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陛下息怒。”
石瑶缓步走出,衣裙曳地,眉目低顺,先是极自然地来到朱友贞身旁,替他轻轻按了按额角。
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才一触上去,朱友贞原本急促而紊乱的呼吸,竟也随之稍稍缓了一瞬。
石瑶很清楚,王彦章此等性烈忠勇之辈若是这般死在朱友贞手中,未免太过可惜。
不过此时此刻,也不能硬劝。
越是硬劝,越会激得朱友贞头疼更重,杀意更盛。
于是她并不替王彦章分辩,只是柔声细语地开口:“王将军固然冲撞了天颜,可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前线战事未定,王将军又素来勇猛善战,若为这一时之怒便将他斩了,岂不是平白折了大梁一条臂膀,反倒叫那岐王李茂贞看了笑话?”
朱友贞额角仍在抽痛,眼底怒意未消,闻言冷笑道:“怎么?连你也要替他求情?”
“妾身不敢!”
石瑶微微低头,声音愈发温柔:“妾身只是心疼陛下!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最忌大动肝火,王将军冒犯君威,自然该罚,可若为了他气坏了陛下,岂不更是不值?”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为自然地替朱友贞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那种好似来自记忆深处的温软细致的安抚,恰恰踩中了朱友贞此刻最需要、也最依赖的地方,头疼都好似减轻了许多。
一时间,朱友贞眼底那几欲爆开的暴戾,不由稍稍凝滞了片刻。
帐中众人见状,皆暗暗松了口气。
石瑶见火候差不多了,方才又柔声补了一句:“依妾身看,不若先重责,以儆效尤。既可显陛下天威,也不至于自折臂膀。如此一来,军中上下既知犯颜直谏绝非无事,也知陛下顾全大局,岂不两全?”
朱友贞眯了眯眼,像是在权衡。
半晌之后,他才阴沉沉地盯着王彦章,冷哼一声:“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出去——重责十鞭!再敢有下次,朕必斩你!”
十鞭,听起来似乎不多,可在御前下令的“重责十鞭”,用的绝非军中寻常惩戒那种还留有几分余地的刑鞭,而是真能活生生抽烂皮肉、抽断骨头的重鞭。
寻常人十鞭下去,怕是当场便只剩半口气了。
可无论如何,总好过立刻人头落地。
甲士们齐齐应声,不敢怠慢,连忙将王彦章押了出去。
石瑶垂眸立在一旁,神色依旧温顺,唇角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而负责监刑之人,自然而然便落到了钟小葵头上。
……
帐外夜色轻拢,天边上有些许余光。
校场一角,数盏风灯高高挂起,昏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彦章上身甲胄褪去,只余一层单薄里衣,宽阔背脊如山,肌肉虬结,哪怕被按在刑凳之前,整个人也仍像一杆宁折不弯的大枪,硬生生立在那里。
钟小葵抱臂立于一旁,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淡,暗红色身影立在夜色里,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在风灯映照之下,显得愈发幽冷。
“行刑。”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没有一丝迟疑。
执鞭军士不敢留手,猛地一鞭抽下。
“啪!”
鞭梢撕裂空气,重重落在王彦章背上。
那层单薄衣料瞬间炸开一道口子,皮肉之上立时浮起一道狰狞血痕。
若换了寻常人,这一鞭下去,只怕已然惨叫出声。
可王彦章却只是闷哼了一声,牙关紧咬,身形连晃都未曾晃一下。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
血痕纵横交错,渐渐将那片衣背染得殷红。
围观的亲兵们看得心惊肉跳,有几个年轻些的,甚至忍不住悄然别开了视线。
这可不是寻常责罚,这是皇帝压着怒火亲口下的重刑。
十鞭很快打完,待最后一鞭落下时,王彦章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衣衫几乎被撕成了破烂布条,鲜血顺着脊背缓缓淌下,将腰间都染出一片暗色。
可他却仍旧稳稳站起身来,只是额角布满细密冷汗,呼吸也比先前重了不少。
对于寻常人而言,这十鞭足以去了大半条命。
可对于素有“王铁枪”之称、久经沙场、筋骨如铁的王彦章而言,倒的确还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也就是些皮外伤。
朱友贞无疑是清楚王彦章实力的,这最多······只能算是一个警告。
钟小葵看了他一眼,血红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她虽一向不喜王彦章这般又臭又硬性子,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王铁枪”的名头,确实不是白叫的。
刚才这十鞭竟是未曾运功抵御,不论是那龙吟功,还是那一身横练,都未曾运起,直接肉身硬抗。
“你这条命,倒是硬得很。”
钟小葵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冷冷的,听不出几分情绪。
王彦章闻言,竟还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来,抱拳道:“让钟大人费心了。”
钟小葵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你今夜能捡回这条命,不是因为你说得对,也不是因为陛下忽然心软。”
“只是如今这支伐岐大军……不能没有你。”
她声音还是那般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这话本身,已算得上是难得的提醒了。
至少,对素来冷厉寡言的钟小葵来说,是这样的。
然话已至此,她想了想,索性又多说了两句:“往后若还要谏,便收着些锋芒。”
“意气用事,除了送命,什么也换不来。”
王彦章闻言一怔,虽有些意外,却也知钟小葵好意。
随即正了正神色,郑重抱拳:“多谢钟大人提醒。”
这一声道谢,倒是真心实意。
只是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神情却依旧如先前一般沉硬,眼底那股火更是半点未曾熄去。
钟小葵一看,便知自己这番话,他未必真正听进去多少。
或者说,这种人即便听进去了,真到了该发作的时候,也还是照样会提枪上前,半步不退。
想到这里,她心底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梁军之中,复杂程度难言,蠢人、疯子、间谍、投机倒把、谄上媚下······应有尽有。
可像王彦章这样,明知前头是刀,也非要往上撞的硬骨头,偏偏还真不多见。
她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带王将军下去疗伤。”
王彦章再次拱手,而后转身离去。
那道背影在夜色与风灯之间被拉得极长,虽因背后鞭伤而略显僵硬,却依旧挺得笔直,如一杆染了血却仍不肯弯折的铁枪。
钟小葵望着他远去,血红色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半晌才收回目光。
然后,她才终于有了“下班”的机会,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之中。
只是刚摘下帽子,挂在入口旁边的架子上,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营帐中的一丝异样。
冥水丝瞬间攀上指尖,那双原本染着疲惫的血色眼眸,也在刹那之间,骤然锐利起来……
·······
(明天有点事情,明天的更新提前更了,明天还有没有看事情什么时候搞完,有时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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