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水丝瞬间攀上指尖,那双原本染着疲惫的血色眼眸,也在刹那之间,骤然锐利起来。
钟小葵身形未动,气机却已在这一瞬间提到了顶峰。
营帐之中一片昏暗,亦或者说死寂。
以她的目力已足以在黑暗中视物,故而并没有在营帐之中留灯的习惯,只有外间挂着一盏半明半暗的风灯,透过微微晃动的门帘,自缝隙之中钻进来,好似一条银线晕开来,勉强照出帐中器物轮廓。
而此刻,这一抹若有若无的光芒好似一层笼罩在空中轻纱,朦胧中带着些许模糊,反倒成了最适合伏杀之人的遮掩。
她眼底血色微凝,耳廓轻轻一动,将呼吸放得极缓极轻。
帐中······没有第二道呼吸声。
至少,明面上没有。
可那一缕极淡极淡、几乎被夜风与行军帐中皮革气息遮过去的熟悉味道,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心头微微一紧。
下一瞬——
“啪哒!”
一记清脆响指,猝然打破了帐中凝滞的气氛。
几乎就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帐中所有火烛与灯盏,竟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一一点燃般,齐齐亮了起来。
火光,骤盛!
光影一下子从帘幕、桌案、兵刃、屏架之上翻涌而起,将整座营帐照得分明。
钟小葵肩背骤然绷紧,右手一扬,指尖冥水丝如蛇般游出,整个人已于第一时间摆出了最凌厉的攻击姿态。
她的目光一寒,冷冷扫向那片垂着帘布的内间阴影。
下一刻,一道高大身影自那帘幕后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肩背宽阔,身形修长,脸上带着那种她熟得不能再熟的温和笑意。
不是韩澈,还能是谁?
“师妹,别这么凶。”
韩澈一边掀帘而出,一边很自然地朝她打了声招呼,像是深夜闯入梁军禁军统领营帐这种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来串个门一般,“大散关易主的消息能压到现在,你这边可是帮了我不小的忙,我这不特意过来道一声谢?”
钟小葵看清是他,原本绷到极致的肩头,确实于一瞬间松了一下。
可那一丝松弛,也只是持续了极短极短的一刹。
下一刻,她整个人又重新绷了起来,血色双眸死死盯着韩澈,指间冥水丝非但未收,反倒于烛火映照下泛起了一层细而冷的幽芒。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先是一闪而过的惊,然后是压都压不住的一点喜,紧接着,那点喜意便像被她自己生生按了下去,迅速化作警惕、冷意,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习惯使然,韩澈本就善于留意人的微表情,自然看得分明。
不过他面上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反而顺着方才的话往下笑道:“你帮我这么大忙,真是叫我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了。要不……无以为报,只能——”
“站住!”
钟小葵冷声打断。
韩澈刚迈出半步,便见她已快步上前,抬手抵在了他胸膛之上。
那只手并不大,掌心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这一推,分明没运多少内力,却将韩澈硬生生推得后退了两步。
韩澈也不与她较劲,顺势便退,背脊轻轻倚上了一根帐柱,这才站定身形,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着她,一副“你说,我听着”的悠闲模样。
钟小葵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顿时又窜了上来。
她转身回到床榻边坐下,长靴踩在地毯之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血色眼眸冷冷扫向韩澈:“有事说事,别跟我套近乎。”
韩澈靠着帐柱,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
这一看之下,他眼底倒是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了然。
方才那一推,分明比起防备,更像是在抗拒他靠近。
而她此刻坐在床边,面色虽然冷着,眸中神色却是变得极为复杂。
那一夜的风,洛阳偏殿里微晃的灯,韩澈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一瞬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做什么的温度……
她本以为那些画面早已被自己压下去了,可韩澈只不过站到近前,甚至都没碰她,便又将它们从心底最深处扯了出来。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脑海中紧跟着浮现出的,便是泽州那一幕。
是韩澈救下陆林轩的样子,是韩澈抱着陆林轩的样子,是她远远站在龙辇上,只能看着的样子。
是那个时候,她分明比谁都更早认识韩澈,比谁都更清楚他骨子里的冷,也比谁都更清楚他偶尔流露出来的那一丁点儿温柔,结果到头来,她却像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旁观者。
明明……
明明她才是那个最早靠近他的人。
也明明,她才是那个曾在玄冥教那片冰冷泥潭里,与他有过最亲密记忆的人。
可到了后来,站在他身旁的却不是她。
期待、恼怒、厌烦、凶意、酸意……种种情绪如流光一般自那双血眸之中闪过,快得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可韩澈偏偏看得很清楚。
分别这近十年来,钟小葵见韩澈的次数寥寥无几,仅有的几次还是在韩澈成为玄冥教主之后,但韩澈见钟小葵的次数却是很多。
当然,只是远远的看着,毕竟那些时候心疾未曾疗愈,他未必是钟小葵的对手。
这近十年来,钟小葵一直在仇恨韩澈,以及因时不时闪过原谅韩澈的念头而怨恨自己的纠结之中度过,除却不得不学会的生存手段之外,其实变化并不大,只是在外面套上一层冰冷的外壳罢了。
经过前几次的试探,还是那个他熟悉的钟小葵。
透过钟小葵的这种神色,只是念头一转,他心中便已有了数。
看来对洛阳偏殿那一晚印象颇深,看来泽州那一幕,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到底是记得死死的。
现在的钟小葵啊,看着冷,实际上心里边藏着的那点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比谁都执。
这一点倒是与陆林轩很像,只不过与陆林轩又多多少少所不同。
越是在意,越是不肯说,只会暗自较劲。
越是想要,越是要装作不屑,只会暗中想办法将之攥在手里。
思及此处,韩澈反倒更不急了,只将姿态放得愈发松弛几分,笑着问道:“真让我有事说事?”
钟小葵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然呢?你大半夜摸进我营帐,总不会真是来谢我的吧?”
“那倒也不全是。”
韩澈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一来确实是谢你,二来……也是想问问你,当年真相你确认得如何了?”
此言一出,钟小葵脸色果然微微一僵。
她指尖一紧,那缕冥水丝也跟着轻轻一颤。
不过这点失态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还没结果。”
她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派去漠北的人还没回来,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顿了顿,她又抬眼看向韩澈,故意将声音压冷了几分:“说不定,你还是在骗我。”
“所以你最好把脖子洗干净些,没准哪天,我还是要继续杀你。”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这转折有些生硬,便索性不等韩澈回答,立刻又将话锋一转:“还有,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她嘴角微微一撇,那张原本冷艳得近乎锋利的小脸上,竟难得带出了一丝带刺的讥诮:“否则的话,你这会儿不该忙着去陪陆林轩么?倒舍得来我这里了?”
语气虽冷,情绪却很饱满,尽管并不是什么好情绪。
可韩澈听了,非但没恼,反倒唇角微微一勾。
钟小葵见他这副神情,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不自在,像是自己那点强装出来的冷硬与刻薄,在他眼里根本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心里边也是有些慌。
她知道这话不该问,也知道自己问得很难看,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明明已经确认了当年真相,明明也知道自己这些年恨错了人,可偏偏一想到韩澈身边已有了别的女人,一想到那些江湖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教主夫人”,她心里便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既酸,又疼,还狼狈得很。
韩澈故意放空了一会儿,当气氛由纯粹的安静向着古怪方向偏转时,方才开了口。
只不过并未顺着钟小葵的话解释,
只是看着她,忽地问了一句:“师妹,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
钟小葵几乎是本能般地反驳。
她眼眸一瞪,朱唇微张,那点原本还强压着的傲娇劲儿,一下子就被韩澈这一句给勾了出来。
“陆林轩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顿时一黑。
她狠狠剜了韩澈一眼,冷笑道:“她不配,你也不配!”
韩澈闻言,只轻轻“哦”了一声,神色里却分明带着几分戏谑。
这一声“哦”,比任何反驳都更气人。
钟小葵本就只是强撑,这会儿见他那副模样,心头又羞又恼,几乎就想当场甩他一根冥水丝过去。
可偏偏韩澈并不乘胜追击,反而低低轻咳了一声,抬手按在自己心口,一副受伤不轻的模样,缓声道:“师妹当真绝情,听你这么一说,师兄这心都快碎了。”
钟小葵嘴角一抽,差点没忍住当场翻个白眼。
她刚动了动唇,想吐一句“演得太假”。
可话还没出口,便听韩澈似是自言自语般又补了一句:“我琢磨着,该不会是因为当初在泽州,你和陆林轩交手吃了亏,这才连带着把气都撒到我头上来了吧?”
空气,瞬间一静。
钟小葵那双血色眼眸一下子就睁大了:“你说什么?”
韩澈一脸无辜:“我说——”
“闭嘴!”
钟小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方才还能勉强维持的冷脸,这会儿是彻底绷不住了。
“吃了亏?!”
只见她胸口起伏,额角青筋都似轻轻跳了一下,压着声音怒道:“她也配?!”
“那个小贱人——”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竟被韩澈一句话挑得当真骂了出来,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
可既已开了头,那股憋在心里许久的火便怎么都压不住了。
“泽州那一战,分明是她全程被我压着打!”
“青莲剑歌耍得倒是花里胡哨,裴家剑诀也算有几分模样,一身剑意么……勉强还能看。”
“可就凭她那点内功,也配和我的冥水经比?简直痴人说梦!”
“若不是后来李存孝突然出手,逼得我不得不回防陛下,她以为她能占到什么便宜?”
“结果转过头去,她倒好意思往外放话,说是我输了?”
“也不知哪来的脸!”
说到最后,钟小葵都快被气笑了。
可偏偏,她一边骂着,眼角余光还一边若有若无地往韩澈脸上瞟。
那目光极隐蔽,像是在看他信不信,又像是在看他到底向着谁。
韩澈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自失笑。
他这个师妹啊,现在是冷了些,但性子还和以前一样,一旦真被戳到了痛处,那股子要强劲儿便会从冰层下面翻出来,带着一种极为鲜活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毕竟当初在玄冥教时头一次拼命练功,为的不是其他什么的,仅是为了骑在他头上,让他叫一声师姐。
韩澈故意做出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轻轻“哦”了一声:“真的吗?我不信。”
“你——”
钟小葵气得都要站起来了。
她狠狠瞪着韩澈,胸口起伏,最终只憋出了一句:“你爱信不信!”
“呵呵!”
为了不让自己如今这副冷脸不能崩得太彻底,她冷笑一声,将羡慕伪装进不在意里:“反正那小贱人就是仗着你给她撑腰,才敢到处胡说!”
“真论武功,她拿什么和我比?”
“她那一身本事,优点是剑势灵动,出手果断,真拼命时确实有几分狠劲;可缺点也同样明显,底子终究差了些,内功火候不足,真要久战,耗也能耗死她。”
“若不是当时局势特殊,我要护驾,你能有机会和她卿卿我我?”
说着说着,她声音里那股火气反倒慢慢化成了某种极深的、不肯服输的认真。
只是那认真底下,却又隐约藏着一点旁人极难觉察的慌。
韩澈太懂这种慌从何而来。
归根结底,不过是怕。
怕自己不够好!
怕自己不够强!
怕在梁国将亡、局势更迭之后,在他眼中,自己连最后一点可拿得出手的东西都被陆林轩压了下去!
于是,连比较都变得重要起来。
既是在争那一口气,也是在争一个“我仍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位置。
想到这里,韩澈眼底笑意慢慢淡了些。
不过他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反而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你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钟小葵闻言,刚压下去一点的情绪才稍稍一缓,便又听韩澈平静道:“不过这些先不提。”
“我这趟来,其实还有一件正事。”
他说着,终于从帐柱上直起身来,神色也敛去了几分玩笑意味,缓步朝钟小葵走近了一些:“朱友贞离死不远了,梁国……也快到头了。”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你回来帮我吧。”
钟小葵微微一怔,她原本还被陆林轩那一桩气得心头发堵,陡然听到韩澈说这个,血色眸光顿时闪了闪。
“回来”两个字,于她而言,本就有一种极不寻常的意味。
只是那点意动才刚刚生出,她便又猛地想到了另一件事,脸色立时冷了几分。
“回去帮你?”她下意识反问。
韩澈点了点头:“玄冥教那边,如今正缺高手,你若回来,于我而言,便是如虎添翼。”
钟小葵心头本已微微发软,可这一句话落入耳中,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帮他!
只是帮他!
那她算什么?
他麾下的一个高手?一把趁手的刀?还是一个用惯了、舍不得丢的旧人?
她眸中情绪一沉,嘴上却故作平静,甚至还带了点刻薄:“陆林轩不是也挺厉害么?你不是向来挺护着她的么?有她帮你不就够了,还要我做什么?”
“再说了,夜游神、牛头、马面那些人,不也都突破了中天位?”
“玄冥教如今兵强马壮,什么时候缺过高手?”
韩澈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静静看着她,神情一点点淡了下来。
那种淡,不是生气,也不是冷,而是一种带着点失望的安静。
片刻后,他才低低问了一句:“所以……你是不愿?”
这句话一出口,钟小葵脸色顿时便变了。
那神色中的慌,乱得几乎藏不住。
她本能便想否认,想解释,想将方才那些尖锐话语都收回去,可一时之间却又找不到一个足够体面的台阶。
下一刻,她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将那张用来撑着自己的旧借口又搬了出来。
“我只是……还没彻底确认当年的真相而已。”
她说得很快,像是生怕慢上一分,韩澈便真的会因为她这点别扭而转身离开。
“只要确认你没有骗我……我自会去帮你。”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可她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能先把这句话圆过去,只要别让韩澈露出刚才那种失望的神色,她什么借口都能再拿出来挡一挡。
然而,韩澈只是看着她,忽地笑了。
那笑意不深,却让钟小葵心底猛地一沉。
下一瞬,只见韩澈慢悠悠地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来。
信封早已拆开,边角甚至还带着几分被反复翻看过的痕迹。
他两指夹着那封信,在钟小葵面前轻轻晃了晃,唇角似笑非笑:“师妹!真相……不是早就在这儿了么?”
钟小葵瞳孔骤然一缩,那封信,她太熟悉了。
信纸边角、折痕、甚至封口被拆开时留下的那点细痕,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是她明明藏得极深、也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过半点踪迹的那封回信!
那是她派去漠北的人,找到郁垒后带回来的确认信。
也是她这些时日以来,始终藏着不肯让韩澈知道自己已看过的东西。
怎么会······
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个念头想完,便见韩澈笑意愈深了几分,缓缓补上一句:“没想到啊,这些年不止我这个做师兄的学会骗人,原来师妹你……也学会骗人了啊!”
钟小葵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下一刻,她身形骤动,几乎是本能般扑了上去。
“你怎么找到的?!”
那速度快得惊人,整个人在火光之下几乎化作一道暗红残影,抬手便欲去夺韩澈手中书信。
可韩澈却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一般,只略一侧身,便让过了她这一扑。
同时轻飘飘地退了半步,悠悠道:“师妹藏东西的习惯,还是一点没变。”
钟小葵动作一滞。
韩澈晃着那封信,笑道:“就喜欢在床脚旁边掏个洞藏东西,和当年藏首饰的时候,一个样。”
这句话一出,钟小葵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方才那股想将信抢回来的急切,瞬间便被更深一层的难堪与羞耻压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韩澈早就看到了。
他早就知道她已确认真相,也早就知道她这段时日一直在装作不知。
甚至——
方才那一番试探、那一番故意装作失落、故意逼她开口,全都是在玩她。
像猫逗老鼠一般,一层层剥开她苦苦维持的体面,直到逼得她连最后那点遮掩都撑不住。
想到这里,钟小葵身形骤然一顿。
她眼眶一热,血色眼眸死死盯着韩澈,朱唇紧咬之下,唇沿都被她咬出了一道细细血痕。
鲜血的味道缓缓在齿间化开,像是吃了一口铁锈一般。
她向后踉跄了半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捉弄我……”
她声音很低,很冷,冷得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磨出来的一般,“很好玩?”
韩澈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敛了下去。
帐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唯有外头夜风吹动营帐,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向来凌厉的血色眼眸里,第一次这样明显地浮出湿意。
看着她明明已经气得发抖、难堪得几乎快撑不住,却仍旧固执地咬着牙,不愿露出半点更狼狈的样子。
沉默片刻之后,韩澈才终于低低开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我只是想知道,你既已确认了真相,为何不来找我。”
“为何不告诉我。”
“又为何……还要瞒着我。”
钟小葵听着这三句,胸中那口压了太久太久的怨,一下子便像被彻底戳破了。
她本来还能忍,也本来还想继续硬撑,可偏偏韩澈要问。
偏偏他还用这样一副像是受了委屈、像是在等她给个解释的姿态来问。
凭什么?
他凭什么来问她?
下一瞬,钟小葵眼底那层一直强压着的水意终于涌了上来。
她死死盯着韩澈,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喉间压着无数血与泪。
“因为我恨你!”
这四个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像是被震了一下。
可话既已出了口,后面那些再压了近十年的东西,便再也堵不住了。
“我恨你当年隐瞒真相!”
“我恨你明明知道一切,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把你当成仇人,把自己这些年活下去的那口气,全都系在要杀你这件事上!”
“我恨你近十年里,任由我一个人飘零辗转,不管不顾!”
“我恨你找了新的女人!”
“我恨你和新的女人卿卿我我,爱得死去活来!”
“我更恨你——”
说到这里,她声音陡然一颤,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更恨你既然都已经放弃我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还要来告诉我真相?!”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近十年才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一个活下去的目标,找了一个不至于彻底崩掉的理由!”
“结果你一句话,就把它碾了个粉碎!”
“韩澈——”
她唇角带血,眼泪却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颌。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营帐中火光微晃。
钟小葵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狠狠砸在地上。
她这十年里积攒下来的怨、恨、委屈、难堪、不甘,以及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卑微与眷恋,在这一刻终于被尽数撕开,血淋淋地摊在了韩澈面前。
韩澈没有立刻答,只是缓缓朝她走了过去。
一步。
又一步。
他每走一步,便说一句。
“当年之事,我不是刻意隐瞒。”
“你的身世太特殊,当时真的不能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年,我也不是不管你。”
“你每一次辗转去了哪里,身边出现过什么人,遇到过什么危险……我都知道。”
“你以为那些玄冥教派去追杀你的人,为何总在最后一刻莫名其妙出事?为何有些明明已快追上你,却偏偏死在了半道上?”
“不是你命好。”
“是我一直在后头替你收拾。”
钟小葵眼睫狠狠一颤,韩澈却没停。
“至于陆林轩……我是有了新的女人。”
韩澈说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却没有半点闪避:“可我最爱的,从来都还是你。”
最后一步。
“我没有放弃你。”
“也不甘心放弃。”
“所以······”
他已经走到了钟小葵面前,声音低而沉:“我才会继续来招惹你。”
钟小葵听着他这一步一句,只觉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她既想信,又不敢信。
更恨自己听到“我最爱的还是你”这句话时,心脏竟还是会狠狠跳一下。
这种反应让她觉得自己可笑,也廉价!
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
一根冥水刺,自缠绕的冥水丝间显现出来,寒芒森森,直直对准了韩澈。
她低吼出声,眼泪却仍止不住往下掉。
“我凭什么信你?!”
“我又凭什么敢信你?!”
“你已经把另一个女人拥入怀里,现在却还想再来拥我入怀……韩澈,你说最爱的还是我,可你最爱的永远都只是你怀里的那个女人!”
“那个人今天可以是我,明天也可以不是我!”
“我为什么要信?!”
这句话,终于将她心底最深的那层惧意,全都翻了出来。
她怕的,从来都不只是陆林轩。
她怕的是自己不是唯一,怕的是自己早已不再独占韩澈眼里的那一点温度。
怕的是自己要强了这么多年,到了最后却还是只能在另一个女人已经占了位置之后,再去卑微地争一个“仍有几分不同”的名分。
她受不了这个,她宁可不知道真相,宁可继续恨,也受不了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韩澈看着她,眼底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下一瞬,他竟直接抬手,握住了钟小葵持刺的那只手腕。
钟小葵一惊,下意识便要挣。
可韩澈这一握,稳得惊人。
他带着她的手,一点点抬起。
竟就这样将那根冥水刺,缓缓抵上了自己的喉咙。
钟小葵呼吸骤然一窒,她想反抗,想抽手,想将那刺移开,可一时之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一般,根本挣不开。
那冥水刺尖端,已经紧紧抵在韩澈喉间。
只要再往前半分,便足以刺破皮肉。
火光下,一滴极细的血珠,已然顺着那刺尖缓缓沁了出来。
钟小葵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韩澈却只是微微俯身,近得能让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的每一缕情绪。
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最爱的只有你,也只可能是你。”
“钟小葵,是你让麻木的我眼里重新有了光彩。”
“是你让我在那冰冷刺骨、只剩下算计与厮杀的玄冥教里中有了一丝温暖。”
“是你让我有了想变强的念头。”
“也是你······”
他握着她的手,任由那冥水刺继续抵在自己喉间,目光却坚定得近乎炽烈:“是你,拯救了我。”
“我没有理由不爱你!”
“也没有道理,不爱你!”
这几句话落下的同时,钟小葵脑海中那些本已被尘封得模糊不清的画面,忽地一幕幕翻了出来。
玄冥教阴冷的甬道,韩澈眼睛和她一样,都是红色的,不过没她的好看,是很多血丝组成的红色,看上去很丑。
他的眼神很古怪,眼睛里是没有光的,盯着人看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人,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
韩澈跟她搭话,她每次都是冷哼一声,学着先前的娘亲一样不给男孩好脸色。
看着男孩那委屈又摸不着头脑地模样,她每次都会忍不住的偷偷笑出来,只觉心中畅快。
······
韩澈第一次执行完任务之后,她好奇地向韩澈问起任务的事情,韩澈说也没多大事情,就是路远了些,难走了些,然后杀了点人。
然后韩澈就拿出了一包干果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说是从晋国带回来的,很好吃。
她尝了,真的很甜。
在她吃的时候,韩澈又拿出了一条很好看的手链给她戴上了。
亮晶晶的,她真的很喜欢。
······
在她无比懊悔与愧疚之中,韩澈拖着被娘亲打断的腿完成了任务,给她带了吴国的美食与精美的首饰。
······
在她功力被韩澈超越懊恼时,韩澈偷偷带她溜出了总舵,去洛阳玩了半天,让她消了气。
······
她第一次任务便陷入生死绝境,是韩澈偷偷跟着她,而后救了她。
······
她拯救了他?
可为什么她想到的,都是韩澈在救赎她啊!
一念及此,钟小葵眼角的泪再也止不住,那只持着冥水刺的手终于无力起来。
“叮——”
冥水刺自她掌间脱落,带着一道细细冥水丝,轻轻坠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钟小葵猛地扑进了韩澈怀里。
双臂死死环住他,像是抱住了什么一旦松手便会彻底失去的东西一般,抱得极紧极紧。
韩澈被她这一扑撞得微微晃了一下,旋即稳住身形,抬手将她扣入怀中。
钟小葵整张脸都埋进他胸膛里,肩头微微发颤,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彻底决堤。
“你混蛋……”
她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你就是个混蛋……”
韩澈低头,轻轻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只低声道:“嗯,我是。”
钟小葵闻言,眼泪流得更凶,抬手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下。
“你还承认?”
“师妹骂得对,师兄自然该认。”
“谁是你师妹……”
她嘴上还在犟,手却抱得半点没松。
韩澈也不拆穿,只一下一下轻拍着她背脊,掌心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过了好一会儿,钟小葵情绪才稍稍平复些。
只是那张埋在他胸口里的脸,却仍旧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她现在狼狈得很。
哭成这样,若是抬头让韩澈看见,只怕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可偏偏韩澈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竟也不逼她,只是仍旧那样抱着她,任她把自己当成一堵墙、一块盾,藏在其中死活不肯出来。
又过了片刻,钟小葵才终于低低开口。
“你……说的都是真的?”
韩澈道:“哪一句?”
钟小葵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最爱的那句。”
韩澈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却并未立刻答,反而低声问道:“师妹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好听话?”
钟小葵顿时恼了,埋在他胸口里便闷闷骂了一句:“你找死是不是?”
韩澈这才笑着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近了些,贴着她耳边缓声道:“自然是真的。”
“若不是你,我何必费这么多心思来哄你?”
钟小葵刚想说“谁要你哄”,却听韩澈又道:“旁人若像你这般,又骂我、又恨我、又拿刺指着我,我可没这么好脾气。”
“也就是你了。”
这话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
甚至比起方才那些直白的剖心之语,显得平常许多。
可也正因为平常,反倒更像真的。
钟小葵抱着他的手,终究还是又收紧了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过了片刻,才终于缓缓将头从他胸口抬起。
火光之下,那张原本总是冷着的小脸,此刻眼尾微红,鼻尖也还带着几分哭过之后的薄红,血色眼眸里水汽未散,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里拒人千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少见的脆弱与柔软。
她抬眼看着韩澈,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韩澈。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那一场失态,那一场崩溃与投怀送抱,不会换来一场再一次的戏弄。
韩澈任由她看着,目光平静,也温柔。
终于,钟小葵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一般,双手一点点自他腰间滑上去,高高抬起,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几乎已将她全部那点残存的骄傲都压了下去。
她仰头看着韩澈,嘴唇动了动。
起初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终究又觉得太难以启齿。
于是她只是红着眼,咬了咬唇,终于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
“……那你还要不要我?”
这句话一出口,她便连耳根都红了。
比方才哭出来的时候还要更狼狈,可她还是问了。
她可以恨,可以骂,可以闹,可以嘴硬,可以装作满不在乎。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最想知道的,却还是这个。
韩澈看着她,心中那最后一块本还有些松着的弦,到此终于彻底落定。
他抬手抚上她脸颊,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残泪,低声道:“不是要不要。”
“是我从来……都没想过不要你。”
钟小葵听着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下一刻,她竟再也不愿多等半分。
直接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急,甚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凶。
像是索取,也像是报复。
更像是她终于在确认了自己仍旧被需要之后,再也不愿意将那点渴望压下去半分。
韩澈起初并未动作,只由着她吻。
由着她带着几分莽撞与狠劲地咬上来,像是想将自己这些年的委屈、思念、怨怼都一并讨回来似的。
钟小葵显然没有太多这样的经验,可也正因为少,才显得格外真。
她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也不会欲拒还迎。
她只知道自己想要,想要得厉害,想要得几乎快把她这些年强压下去的一切都烧穿了。
长长一吻过后,韩澈才终于从那份被动中抽回主动,抬手扣住她后颈,将她整个带得更近了些。
钟小葵被他这一带,呼吸顿时更乱,原本环在他颈上的双手却抱得更紧。
“师兄……”
她低低唤了他一声,那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那些尖锐与冷硬,只剩下些发颤的软。
韩澈将她拦腰抱起。
钟小葵身形本就娇小,这般被他一抱,几乎整个人都轻轻松松陷进了他怀里。
她下意识惊呼一声,随即又很快抿住唇,只红着眼圈看着他,双手却本能地勾得更紧,生怕自己真掉下去似的。
韩澈抱着她,几步便来到床榻边。
将她放下时,动作其实并不重。
可钟小葵的心跳,却还是快得厉害。
她坐在榻上,仰头看着俯身而来的韩澈,眼中那点刚刚才被安抚住的不安与卑微,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被另外一种更直接、更强烈的被需要感压了过去。
她不想再去想陆林轩。
也不想再去想什么玄冥教、梁军、石瑶、朱友贞。
更不想去想明日、后日、往后会如何。
她只想抓住眼前这一刻,只想把这个人重新留在自己怀里。
于是,还不待韩澈伸手去解她衣带,钟小葵已先一步抬手,自己解开了腰间束带。
系得本就不算如何复杂的带子,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下很快松开。
她垂着眼,不去看韩澈。
耳根却早已红透,像是害羞到了极点,却又还是执拗着不肯停。
韩澈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眼中终究还是浮起一抹难掩的笑意。
钟小葵察觉到他那目光,顿时更羞,低声恼道:“你笑什么?”
韩澈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低笑道:“笑我家师妹,还是这般嘴硬心软。”
“谁是你家的……”
钟小葵话还没说完,便已被韩澈重新吻住。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
更缓,也更缠绵。
帐中火烛静静燃着,灯影微晃,映得帘布上的影子一重一叠,渐渐靠近,最后再分不清彼此。
而营帐之外,夜色尚深。
梁军大营中风声仍紧,巡逻兵卒偶尔经过,甲胄与兵器碰撞出零零碎碎的声响。
远处中军大帐那边,灯火未灭,丝竹也似还隐约可闻。
仿佛这整座即将倾覆的梁营,仍旧沉在一场病态的繁华与躁动之中。
可这一方小小营帐里,却像是终于从那满营将倾未倾的乱局之中,硬生生偷出了一刻温热。
许久之后,火烛忽地轻轻一跳。
帐中只余下一阵压得极低的喘息,与偶尔布料摩挲的细响。
至于再往后的,便不必细说了。
只道那一夜,钟小葵心底压了十年、也躲了十年的旧情旧怨,终究还是被韩澈连哄带骗,一点点化开了大半。
而韩澈此来,本也并不只是为了安抚。
所以待到夜色更深、情热略歇之后,这营帐中真正该谈的事,才会刚刚开始。
······
(这一章一万一千字,接下来我尽量做到每天一章,但每天一个节奏点)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