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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利用


帐中火烛低燃,烛泪沿着铜盏边缘缓缓淌落,凝成一层半明半暗的蜡痕。

焰心细细一跳,将垂落的帘布、凌乱的衣物、半卷的被褥,都映上一层暧昧而温软的光。

营帐之外,夜色深沉。

梁军大营里巡夜的兵卒偶尔踏过,甲叶轻撞,枪柄点地,传来一阵零零碎碎的声响。

更远一些的地方,中军大帐方向隐约仍有灯火,亦有丝竹之音断断续续地飘来,像是被夜风揉碎了之后,再一缕一缕送入耳中。

方才那一场压了十年的旧怨与旧情,几乎将两个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只是,这些外头的喧闹与躁动,此刻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床榻之上,钟小葵侧卧在韩澈怀里,一身暗红衣衫早已散得乱七八糟,半落在榻沿,半堆在榻旁地毯上,方才被她随手扯开的束带蜿蜒铺开,如一抹褪了锋芒的红。

她方才哭过,眼尾尚泛着薄红,这会儿眼尾仍泛着一点薄红,连鼻尖都还隐约带着些湿润过后的微粉,可那股压了十年的尖锐与委屈在彻底宣泄出来之后,整个人反倒比先前松了许多。

只是,松归松。

有些事情,一旦心里的那道口子被撬开,便不会只满足于停在“和好”二字上。

尤其是钟小葵这样的人,她若恨,便会恨得死死的。

她若要知道一个答案,也绝不会只听个似是而非的轮廓便就此作罢。

先前情绪翻涌时,她还能被韩澈一步一步带着走,恨意也好,委屈也好,旧情也好,都在那一场痛哭与拥吻之中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等到那股最炽烈的情绪退去,贤者时间里脑子一清,许多东西便又重新浮了上来。

譬如——

娘亲为何会自杀?

她的身世,到底有什么特殊?

又到底是什么样的特殊,才会逼得韩澈与她娘亲,一个瞒她近十年,一个宁愿死也要将那些秘密压在心底?

一念至此,钟小葵原本还懒懒靠在韩澈怀里的身子,便微微动了一下。

韩澈察觉到她这点变化,低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眼中那点方才因情事而起的潮润与软意已散了不少,转而沉下几分思索与清明,不由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这一关,终归还是来了。

他太熟悉她了。

钟小葵这种人,一旦从那股情绪里缓过来,便绝不可能装糊涂到底。

果不其然。

片刻之后,钟小葵便低低开了口。

“那些事……”

她声音还带着些哭过之后的微哑,气息也懒懒的,像是倦意未尽,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很直。

“现在……还需要瞒着我吗?”

韩澈闻言,心中自然清楚她说的是哪些事,可面上却只微微一挑眉,故作不解地低笑了一声:“哪些事?”

钟小葵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却也绝不算柔,分明透着一句再清楚不过的话——你少装。

韩澈见她这般,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当真觉得她此刻这副模样颇有趣味。

钟小葵看他这样,心底那点本就压着的不满,顿时又翻上来几分。

下一刻,只见她抬手轻轻一招。

床榻之下,那件凌乱散落的红色衣物上,一缕细细的冥水丝倏然一绷,随即一根冥水刺便像是受了牵引一般,带着一抹极冷的幽芒自地上飞掠而起。

“嗖”的一声,冥水刺稳稳落入她掌中。

银寒刺尖一转,那一点寒芒便已抵在了韩澈喉结之下。

尖端贴着皮肉,烛火映照之下,泛着细细冷意。

韩澈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却是连变都未变,只略略挑了挑眉,像是对她这番动作半点也不意外。

钟小葵半撑起身来,黑发散落肩头,原本被情热染出的那点绯色尚未褪尽,偏偏脸色已冷了下去。

“别跟我装傻!”

她盯着韩澈,语气不重,却冷得很:“也别拿你对付陆林轩那一套来对付我。”

说到“陆林轩”三字时,她语气虽尽量压得平,可到底还是藏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刺。

“我喜欢的是当年的韩澈!”

她盯着他,眼眸血色微凝,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不是现在这个满嘴口花花、哄女人一套一套的男人。”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便静了一瞬。

韩澈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他这笑声不大,却极轻,极慢,像是被她这句“喜欢的是当年的韩澈”给生生取悦到了。

钟小葵本就有些不自在,见他竟还笑,眼神顿时更冷了几分,手中冥水刺也下意识往前送了半分。

“你笑什么?”

韩澈靠在软枕上,任由那一点寒芒抵着自己喉咙,抬眼看她,唇边仍带着笑意:“师妹,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冤枉?”

钟小葵冷笑一声,“你自己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

“有数,自然有数。”

韩澈点了点头,神色竟还颇认真,像是在顺着她的话承认什么一般,随即话锋一转,慢悠悠道:“不过……”

“我当年不就是这么对付你的么?”

此言一出,钟小葵面色顿时一僵。

她本还端着一副冷脸,此刻却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在心窝里轻轻戳了一下,眼中先是一愣,紧接着,那张原本冷艳锋利的小脸便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当然知道韩澈在说什么。

想起当年种种,她自己都清楚,韩澈那时候拿来哄她、讨好她、让她动心的手段,其实真说不上多高明。

无非就是带些好吃的、带些首饰、在她最委屈最狼狈的时候护着她,再趁着她一个不小心,悄悄往她心里钻。

若放在如今,她自己都未必瞧得上眼。

可偏偏就是这些并不多么高明的手段,在那时候的她眼里,却已足够叫人心跳不稳。

一想到这里,钟小葵脸上那点红意顿时更深了几分,连带着握刺的手都微微紧了些。

“闭嘴!”

她瞪着韩澈,羞恼交加,面上虽仍努力做出一副凶狠模样,可那股子羞意却是怎么都压不住,“刺死你得了!”

话虽说得狠,可下一刻,她手腕一翻,那根原本抵在韩澈喉间的冥水刺却已被她甩手丢下了床榻。

“当”的一声轻响,刺身落在地毯之上,又被那缕尚未散去的冥水丝带得翻了个身,才终于安静下来。

韩澈见她这般,眼底笑意几乎都快压不住了,低低问了一句:“你舍得?”

钟小葵被他这一句问得更羞,脸上的红意顿时又深了几分,偏偏还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一套动作做出来,威慑意味远大于杀意。

说白了,不过是拿个姿态,逼他正经一些罢了。

偏偏韩澈非要把这层遮羞布给她扯下来,这叫她如何不恼?

她狠狠剜了韩澈一眼,正想再说几句什么找回些面子,却见韩澈已适时收了那副逗她的神情,转而轻轻叹了一声。

“行了,不逗你了。”

他说着,抬手将她垂落肩边的一缕黑发缓缓拢到耳后,动作很轻,语气也随之正经了几分。

“我当年才多大?”

韩澈低笑着,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那时候我绞尽脑汁,也就只能想出那点笨办法来讨你欢心,哪里有什么现在这些花花肠子。”

“你要说如今的我,多情也好,会哄女人也好,那我认。”

“可当年的我……”

他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眼神也随之柔了下来。

“当年的我,对你可只有一颗真心。”

这话落下之后,钟小葵心里那股方才还乱乱糟糟翻涌的酸意与羞意,不由微微一滞。

她知道韩澈这话里边,多少带着些刻意区分的意思。

将如今的自己,与当年的自己分开。

将后来的多情,与从前的专一剥开。

这种剥法,细究起来其实有些取巧,甚至近乎于在概念之上做文章。

可偏偏,她就是吃这套。

或者说,她太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了。

所以明明心里也隐约明白韩澈这是在混淆些什么,可当他将“当年的我只对你一人真心”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胸口那点本还酸酸涨涨的不满,还是不争气地缓下去了不少。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再就陆林轩一事往下追。

不是不在意,而是她自己也清楚,真要顺着那条线深掰下去,最后难堪的多半还是她自己。

更何况,比起这些眼前的醋意,她如今更在意的,显然还是另外一些压了她太久太久的事。

想到这里,钟小葵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将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先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韩澈,眼神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我娘亲为何自杀?”

“还有我的身世——”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这一回,她没有再绕,也没有再藏,而是直接将自己最想知道的东西,一口气都问了出来。

韩澈看着她,见她终于将话题重新拽回了这里,心中反倒微微一定。

他最怕的,其实不是她问,而是她问得不够深。

如今她既然主动将这一层掀了开来,反倒正中他下怀。

不过这事终究太重,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真就顺口接过去。

更何况,真正需要隐瞒的与不需要隐瞒的,本就不是一回事。

韩澈抬手轻轻摩挲着她后颈,沉吟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你娘亲当年之死,其实并不算什么真正需要死死瞒着你的事情。”

钟小葵闻言,微微一怔。

显然,她原本并不觉得这会是个这样的答案。

韩澈见她这般,也不卖关子,只继续道:“准确来说,那件事不是不能说,而是有些……过于骇人听闻。”

“便是真说出去了,旁人多半也只会当成疯话,不见得有人会信。”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沉了沉。

“真正需要隐瞒的,是你的身世。”

钟小葵眼睫一颤,她方才因“娘亲之死其实并非必须隐瞒”而生出的那点微松,瞬间又被提了起来。

她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这意味着,她最根本的那个答案,或许直到现在都还未必轮得到她知道。

那一瞬间,她心里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我的身世还需要隐瞒吗?”

这一句问得很轻,轻得近乎像是在试探。

可那其中藏着的那一点紧张与不安,韩澈却听得分明。

他自然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身世太惊人,她怕的是,即便到了如今这一步,她仍旧不是那个“有资格知道真相的人”。

她怕自己仍旧被隔在外面,怕自己依旧只是那个被所有人保护、却也被所有人隐瞒的孩子。

韩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停顿,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真的,是他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掠过了当初嵩山那一回的事情。

那次钟小葵堵门之后,孟婆曾让三千院送来过一句话。

严格说来,那倒也算不得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警告。

孟婆本意,大概也只是想确认——他韩澈到底有没有把钟小葵的身世告诉她。

只不过三千院可能是会错了意,又或者太有自己的想法,硬是将这份试探与确认玩成了警告。

韩澈当时虽未放在脸上,心里却记得清楚。

他后来仔细想过,那份“确认”,更多的其实应当是孟婆自己的意思,而未必是袁天罡的意思。

袁天罡若真在意此事,自不会用这般轻的手段。

毕竟连女帝都没上袁天罡的名单,钟小葵就更没那资格了。

大概就是袁天罡一句话或者一个命令,而孟婆则是在考虑九十分的完成,还是一百分的完成。

若是在心疾未愈之前,韩澈自是唯命是从,可心疾疗愈了,区区孟婆还想让他投鼠忌器,那他这心疾岂不是白好了?

而这条线,当初能约束得了他,是因为那时的他,羽翼未丰,心疾未愈,很多事都只能忍。

而这些事情忍到现在才说,只因王彦章这颗棋子,他已盯了很久。

而钟小葵这层身世,正是其中极关键的一环。

只是,这些念头在心底转了一遍之后,韩澈面上却仍旧故意停了一停,像是真的有些为难。

然后,他才缓缓叹了一声。

“现在……”

“倒是不必再隐瞒了。”

这话一出口,钟小葵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无声地松了一下。

那种松,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提了太久的心,终于落下去半寸之后的疲惫。

只是,松了之后,紧随其来的却又是一种更深的专注。

因为她很清楚,接下来韩澈要说出口的,便是她近十年来一直在追、一直在怨、一直在困惑的

韩澈见她这般,抬手将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低声道:“这事说来话长。”

“而且,得从很久以前说起。”

“那时候……”

“还是十年前。”

······

十年前,邙山。

玄冥教总舵深藏于古墓群中,终年不见天日,甬道交错,灯火幽昏,越往里走,越有一种寒气浸骨的阴冷。

那种冷,与寻常山野夜寒不同。

寻常寒气,只冻皮肉。

而玄冥教的冷,却像是能顺着衣袍缝隙一路钻进骨头里,再沿着骨髓一点一点往心底渗。

那时的韩澈,早已在玄冥教中崭露头角。

神荼之名虽还未如后来那般凶名赫赫,但也已不再是什么任人驱使、任人践踏的无名小卒。

只是,他那时的处境,其实远比旁人所以为的更危险。

因为他的师父,是前任钟馗——钟尹。

一个在玄冥教中武功高绝、性情冷漠、且几乎从不让人摸得清半点心思的女人。

她对旁人冷,对韩澈更冷。

而这份冷之中,甚至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审视。

至于钟小葵……

那是个例外,或者说,几乎是她生命里唯一一个例外。

也正因如此,韩澈这些年里,对钟尹一直有一种很模糊、也很深的戒备。

他总觉得这女人身上藏着极多不合常理的东西。

譬如她这一系势力在玄冥教中所占的位置,譬如她手底下某些人的出身来历,譬如她对许多事情那种不是“不在意”,而是“根本就懒得放进眼里”的冷淡。

这种冷淡很不对劲。

因为一个人若对世事皆冷,往往是因心灰。

可钟尹不是,她心里分明还有很重的东西,只是那东西并不落在常人能看见的地方。

韩澈曾顺着玄冥教内部的一些蛛丝马迹,隐隐猜到她这一脉背后还有一个支柱,一个能够与冥帝、鬼王在身份上分庭抗礼的存在。

只是那时候,他终究还只是猜。

真正让这一切都明朗起来的,是那一天。

那天,邙山下着细雨。

总舵之外,山风夹着湿意,沿着墓道口一路吹进来,将壁上火把撩得忽明忽暗。

韩澈正在自己那处偏墓之中试演一门新淘回来的邪门功法,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极轻,却极稳。

来人不多,只有一个。

片刻之后,墓门之外便响起了一道黑甲教众的声音:“神荼大人,钟馗大人出关,传你过去。”

那一瞬间,韩澈心底便猛地一沉。

钟尹闭关已久,教中明面上的说法,是她此前出行受了重伤,归来之后一直在闭关疗伤。

可这个说法,韩澈其实从未真正全信过。

因为,就在一个多月前,冥帝那边曾有人暗中找过他。

那场拉拢极隐蔽,来人话不算多,意思却很清楚——冥帝要清异己,而钟馗这一脉,正好在那异己之列。

若韩澈愿弃暗投明,性命自是无忧,前程亦是可期,而这些只需要一个投名状。

当时韩澈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立刻警醒起来。

因为冥帝既会找上他,便说明在冥帝眼里,他已是一枚可以撬动钟尹这条线的棋子。

而这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棋子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看上,很多时候并不是福,而是祸。

现在,钟尹在出关之后第一时间便传见于他……这就由不得韩澈不多想了。

想到这里,韩澈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只将先前演练功法留下的些许痕迹抹去,而后整了整衣袍,这才跟着那名黑甲教众一路往总舵深处而去。

钟尹平日里练功、议事、歇息之处,与寻常阴帅并不在一处。

那是一座单独劈出的旧墓,甬道狭长,石壁潮冷,越往里走,火把越少,人声也越静,到最后几乎只剩下脚步与雨声混作一处。

韩澈一路走,一路心思翻飞。

他最先想的,是钟尹有没有可能根本没伤,甚至伤早已好了,过去这一个多月所谓闭关不过只是做给外头看的局。

而这个局,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钓鱼。

钓的不是别人,他这种被冥帝暗中盯上,随时可能生出异心的人。

若真如此······

那他这回去见的,便不是什么出关的师父,而是一张早已张开等他自己钻进去的网。

再往深里想,若钟尹当真已知冥帝拉拢他之事,那她今日传他前来,究竟想做什么?

试探?敲打?还是——

直接处理掉他?

可面上,走到密室门前之时,他仍旧只是低头敛目,做足了平日里那副恭敬模样。

墓门缓缓而开,一股比外头更为阴凉的气息迎面涌来。

那是一间颇为空旷的石室,四角只点了几盏青铜古灯,灯火极淡,映得整间石室都泛着一层昏黄的冷。

钟尹便坐在最深处的石台前,她一身深色长袍,面色比往日更苍白了些,整个人看着也比往日清减了些许,却并不显狼狈。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眼眸漆黑,气息敛于体内,乍一眼看去甚至有几分安静到近乎寂灭的味道。

可正因如此,反倒更叫人心底发寒。

因为真正危险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锋芒毕露的存在。

而是这种明明坐在那里,却叫人一眼看不出深浅的。

韩澈心中微凛,脚下却不慢,进门之后便照例上前,垂首行礼:“弟子韩澈,拜见师父。”

往日这时候,钟尹多半只会淡淡应上一声,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

可这一回,她却并未立刻发话。

而是看了他片刻,忽地开口:“坐。”

这一个字,顿时叫韩澈心底又是一沉。

一反常态,往往才最可怕。

只是到了这地步,他自然没有推拒的余地。

于是韩澈低低应了一声“是”,随即在石台对面缓缓坐下,动作依旧恭谨,神色依旧克制,半点不敢有失。

钟尹静静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什么。

那目光不锐,却很深。

深得让人有种自己从皮到骨都像是被一寸寸剖开翻检的错觉。

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了:“冥帝是不是在暗中招揽你?”

声音不高,甚至近乎平静。

可这句话一出口,韩澈心底却是猛地一寒。

几乎是本能地,他便想立刻否认,想做出一副茫然、惶恐、忠心耿耿的模样,将此事先撇个干净。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压了下去。

因为——

这话若只是试探,倒还罢了。

可若钟尹当真已知情,他此刻越是反驳,越显得可笑。

更何况,钟尹会这样直白开口,本身便说明她多半已掌握了不少东西。

到这地步,靠表忠心去赌她不知情,只怕死得更快。

韩澈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落下之后,石室之中一时更静。

钟尹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又问:“是不是还需要一个投名状?”

她说到这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韩澈闻言,眼睫微垂。

这一回,他没有犹豫太久。

因为到这一步,已然没有什么再装糊涂的空间。

于是,他再次点了点头。

“是。”

钟尹看着他,唇角忽地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讥意:“也是,冥帝要的,从来都不是你这个人。”

“他要清的,是异己。”

“至于你——”

“一个上限最多也就止步于大星位左右的废物,你得表现出一定价值,才有投入他麾下的资格。”

这话极重,甚至刻薄得近乎不给人留半点颜面。

可韩澈听了,却只是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并未露出半点怒色。

因为在钟尹这样的人面前,争辩并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只能继续点头。

钟尹眸光微沉,又问:“那投名状,是我?”

韩澈低声道:“……还有小葵。”

听到这个答案,钟尹眼中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那点变化极淡,转瞬即逝。

下一刻,她继续问:“那你的选择呢?”

韩澈闻言,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钟尹。

这一眼对视之间,石室内昏黄灯火摇曳,映得钟尹那张原本便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愈发苍白,也愈发冷。

而韩澈,忽地咧嘴一笑。

那笑并不如何明朗,反倒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师父从来也没给过我什么选择,不是吗?”

钟尹听到这句话,眼神终于有了极轻微的一丝波动。

很淡,淡得几乎一闪即逝,可韩澈仍旧捕捉到了。

随即,她又问了一句:“既如此,一个多月了,你为何迟迟不动手?”

果然!

韩澈心底顿时掠过一道冷意,她什么都知道!

不止知道冥帝招揽过他,甚至连他这一个多月里究竟在“该不该动”之间犹疑过,都一清二楚。

换句话说,他这一段时日的所有谨慎与拖延,在她眼里,多半都只是被她静静看着。

想到这里,韩澈背后都不由沁出了一层薄汗。

只是到了这一步,他反倒更快冷静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若钟尹真想杀他,根本没必要与他说这么多。

既然还坐在这儿说话,便说明事情未必只是“她要清理门户”这么简单。

于是韩澈低声道:“因为有几件事,我一直拿不准。”

钟尹并不说话,只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往下说。

韩澈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其一,我信不过冥帝。”

“其二,我也信不过师父。”

“其三……”

他说到这里,终于微微顿了一下。

而后,他看着钟尹,缓缓道:“师父武功太高,我自问不是对手,也承担不起师父真正动怒的后果。”

“所以,我不敢。”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几乎没有半点强撑体面的意思。

钟尹听完,却只冷冷道:“还有呢?”

韩澈闻言,眼神微动。

然后,他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那一句:“还有便是······我对小葵,下不去手。”

这一句话落下之后,钟尹终于不再只是静静看他。

她眸色微沉,像是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眼底深处那点原本压得极好的冷与静,竟隐约泛起了一丝极细的涟漪。

只是,那涟漪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

“优柔寡断。”

“犹豫不决。”

“废物就是废物。”

这几句骂得极重,且毫不留情。

韩澈对此并不辩解,只低声应道:“师父说得是。”

钟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冷意反倒更盛了几分。

“少在这装模作样。”

她冷声道:“不知道的,还只当你是什么忠孝仁义之辈。”

“拿出你那屠家灭门的玄冥教刽子手态度来。”

“我的脑袋,小葵的脑袋,亦或者你的脑袋——”

“选一个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骇人气势骤然自她身上倾泻而出。

那威势之重,如泰山压顶。

韩澈只觉胸口一闷,肩背几乎都要被这股气势压弯,连气血都不由一阵翻涌。

可他不敢露怯。

至少,这时候不能露。

因为钟尹既已将话逼到了这一步,便说明她此刻要看的,绝不是他能不能扛下这股威压。

她要看的,是在这种时候,他究竟会怎么选。

韩澈咬了咬牙,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太过狼狈的姿态。

而后,沉默片刻,他竟慢慢开了口。

“若从冥帝的角度来看——”

他声音因那股威压而微微发紧,却仍尽量稳着节奏,一字一句往下分析:“我的脑袋无足轻重。”

“师父武功高绝,连冥帝都忌惮三分。若真要投名状,最值钱的,自然是师父的脑袋。”

“至于师妹······”

他喉头微微一动,像是被那股威压逼得吞咽都有些艰难,可仍旧没有停:“她最大的作用,并不在她自己,而在于她能乱师父的方寸。”

“若真要这份投名状,以小葵来威胁师父,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番话说到这里,钟尹眼神终于微微一变。

她看着韩澈,缓缓问道:“所以······你想要我的脑袋?”

韩澈闻言,沉吟片刻,竟当真点了点头。

“是。”

“我贪生怕死。”

“又不想小葵受到伤害。”

“如此一来,有且只能请师父赴死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钟尹,语气反倒更平静了些。

“更何况······”

“师父已有赴死之意,不是吗?”

此言一出,石室之中原本便压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像是忽然又凝了一层。

钟尹眼神骤沉,直勾勾盯着韩澈,那双素来没什么波澜的黑眸里,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明显的惊色。

只是下一瞬,她面色便已重新冷了下去,像是方才那一丝波动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尚且不知道自己想死。”

她冷冷道:“你倒是知道了?”

可正是她这一次强行恢复常态,反倒让韩澈彻底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若她全无此意,大可直接翻掌拍死他,何必还在这里与他多说?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反倒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多半猜对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借着这点确认换来的笃定,缓缓道:“以师父对师妹的在意程度,正常来说,只要我有可能对师妹有所威胁,我大概在进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可我至今仍在这儿说话。”

“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师父已是自觉保护不了师妹了。”

“而师父又如此坦然,我便只能猜……师父自己已有赴死之意,或者已知自己死期将近,却无力改变结局。”

话说到这里,韩澈反倒越说越稳。

因为他终于抓住了这整场对话里最关键的一点,钟尹之所以反常,之所以明明掌握他的一切动向,却不直接下手,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因为,她有别的事用得到他。

而能让她放下所有冷硬与傲气,甚至专门借冥帝的刀来算计威胁韩澈的······除了钟小葵,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

韩澈这一番话落下之后,钟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四角古灯中的火芯都轻轻跳了几次。

然后,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瞬,那股原本压得韩澈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骇人威势,忽地一收。

像是天塌一般的压力陡然散去,韩澈只觉肩头一轻,胸口一闷,几乎下意识便想长出一口气,可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东西,现在才要开始。

钟尹收了气势之后,整个人也像是忽然卸去了什么一般。

方才那股硬撑出来的锋利与压迫感一散,她的神态与身体都明显颓了几分。

那不是受伤后简单的虚弱,更像是一种······撑了太久之后,终于再撑不下去的疲惫。

她静静坐在那里,沉默良久,方才忽地问了一句:“你应该知道,我这一系势力,背后也代表着一位皇子。”

韩澈点了点头:“弟子虽不敢确定,但这些年……还是看出过一些蛛丝马迹。”

钟尹闻言,眼中掠过一抹极浅的追忆,那追忆在她这样的人身上极少见。

以至于只是一闪,便让人觉得格外突兀。

然后,她低低开口:“我这一系背后代表的,是大皇子——郴王朱友裕。”

“而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仿佛这个从未对外真正承认过的身份,哪怕到了此时说出口,仍旧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沉重。

“是他的女人。”

韩澈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微微一动。

这一下,许多原本还只停在猜测阶段的东西,顿时全都落到了实处。

钟尹看着韩澈,继续道:“小葵的亲生父亲,便是他。”

尽管韩澈早已隐隐猜到,可当这一层真正被钟尹亲口说出来时,还是叫他心中微微一震。

钟尹却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而是继续往下讲。

“数月前,郴王遭人构陷,险些身死。”

“虽说最后勉强化险为夷,却也活罪难逃,而且还被被禁足一年,原本还有的那点转圜余地,也几乎被堵死了。”

“自那之后,他心气受损,郁郁寡欢。”

“就在那时,冥帝找到了我。”

韩澈目光微凝,静静听着。

“冥帝说,漠北有九幽玄天神功原本的线索。”

“若我能将那原本带回来,他便会在朝中助郴王一臂之力,替他扭转局势。”

钟尹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我答应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平,可其中意味,却重得很。

因为对她而言,那时候的郴王,大概便是她孤身带着钟小葵在这玄冥教中活下去、熬下去、争下去的一切意义。

于是,她去了漠北。

根据冥帝给出的线索,一路寻到阴山。

在那里,她见到了所谓的阴山圣者——多阔霍。

那人并非她对手,更准确些说,那人虽诡异,却明显为人所制,并不能真正与她死斗。

无奈之下,那多阔霍只得妥协,将九幽玄天神功原本交出。

可就在钟尹取那原本之际,对方却突然出手暗算。

那原本,也在混乱中被一并毁去。

钟尹受了重伤,逃出阴山之后,又遭漠北各部追杀。

一路千难万险,几乎是在死人堆里滚了数遭,方才勉强回到中原,重新返回玄冥教。

韩澈听完这些,沉吟片刻,终于问了一句:“可方才师父气势来看,伤势应当已恢复不少。”

“既如此——”

“为何还要寻死?”

钟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可知······移魂附体之术?”

韩澈闻言,先是一怔。

然后,下意识摇了摇头。

可下一瞬,他脑中却又忽地想起了些旧书中看过的零碎记载,于是又缓缓点了点头:“《左传》有言: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

“若说移魂附体,应当与此类近。”

钟尹眼中掠过一抹异色,她显然没想到,韩澈竟还有这份学识。

当然,那句话她并不知道,就连《左传》,她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字而已。

不过从描述来看,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沉默片刻之后,她方才微微颔首。

“差不多。”

“只是······比那还要霸道。”

“多阔霍暗算我的,不只是掌力,也不是寻常毒物,而是一道······极诡异的秘术。”

“自那之后,我身体里像是多出了另一个意识,或者说……另一个灵魂。”

“那东西入体之后,便像在我身体里扎下了根。”

“我一开始只当是某种异种内力,回到玄冥教后便闭关压制。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

她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极深的厌恶。

“那不是内力。”

“更像是一个意识。”

“或者说······另一个灵魂。”

“它一直都在我体内,想要巧取豪夺,夺走我的身体。”

韩澈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一震。

另一个意识。

另一个灵魂。

这不是……

夺舍么?

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便跳进了他脑海里,只是,这种事太过荒诞,也太过骇人。

以至于即便他自己是个穿越而来的人,此刻听到钟尹以这样平静的语气将此事说出口,仍旧有种背后发寒之感。

毕竟,这不是个武侠世界吗?超模的不是只有袁天罡吗?

难道······还有高手?

钟尹说到这里时,石室中的灯火都像是暗了几分。

她神色平静,仿佛说的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只是旁人的一段怪谈。

可韩澈听得出来,这种平静之下,藏着的是已经再无退路之后的疲惫。

她继续往下道:“起初,我还压得住。”

“那东西虽诡异,却毕竟不是它自己的身体。只要我心神稳,气机不乱,它便争不过我。”

“可半月前——”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极细的一丝发涩:“郴王病逝了。”

这一句话极轻。

轻得像是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被灯火噼啪声掩去。

可落入韩澈耳中,却无异于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湖心。

郴王,死了?

也就是说——

钟小葵的亲生父亲,已在半月前病逝?

那这便解释得通了。

为何钟尹会在这个时候撑不住。

为何她明明还能够强压住体内那东西,却偏偏忽然生出了求死之意。

一个人若将一生的念想、希望、牵挂,甚至是存在的意义,几乎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这个人一死,她心里那口撑着她走到现在的气,便也跟着断了。

想到这里,韩澈心底都不由微微一沉。

钟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比先前更淡了几分:“我心神失守,它便趁虚而入,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如今,我自己能掌控这具身体的时间越来越少。许多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下一刻醒来的,到底还是不是我。”

“这半个月以来,小葵找过我很多次。”

“我都不敢见她。”

这最后一句,终于让她那层一直强撑着的冷硬,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口子。

只是,那裂口也仅止于此。

下一刻,她便又重新将一切都收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韩澈也已经明白了。

她怕的,不只是自己死。

她更怕的,是自己若被那另一个意识彻底夺了身子,钟小葵会面对什么。

而韩澈,也在这一刻大致明白了她的用意,只是他并未点破。

而是维持着一种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完全听懂的姿态,沉吟片刻后,才试探着问道:“那师父今日传弟子前来······可是为了让我护持师妹?”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一般,极快补了一句:“可师妹功力已是将破小天位,真若遇上事情,谁护持谁,还不一定。”

这话当然有试探,也有自谦,更有意往别处带一带的意思。

钟尹听完,眼底却并无半点松动。

下一瞬,只见她手腕一翻,竟陡然探出,快得韩澈几乎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被她一把扣住了手腕!

那五指修长,看着并不如何粗粝。

可这一扣之下,韩澈却只觉自己整条手臂都像是瞬间被一条铁索缠死,半点挣扎不得。

“你以为——”

钟尹冷冷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抹近乎看透一切的冷意:“你这一身横练,藏得很好?”

韩澈心中骤然一惊,因为高明的横练是难以被感知的武功,这一身横练,向来是他藏得极深的一张底牌。

可钟尹竟竟早已知晓,她之前可未曾这般探他的脉门。

他面上虽极力稳着,眼底却仍旧压不住那一点真实的惊色。

钟尹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将他的手腕甩开了。

“我不是要将你如何。”

“也不是想强迫你什么。”

她重新坐定,声音归于平静,“只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韩澈揉了揉手腕,沉默片刻之后,才低声问道:“什么交易?”

钟尹看着他,眼神深得很。

然后,她终于将那层遮遮掩掩全数揭开。

“我来当你投靠冥帝的投名状。”

“换你——”

“暗中护持小葵三年。”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韩澈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她不仅想死,还要拿自己的死做局。

韩澈当然明白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却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故作迟疑地道:“为何不将师妹交给郴王旧部照应?”

“郴王既有旧部,总不至于无人可信。”

这话看似是在替钟小葵找别的退路。

实则,却是在探。

探钟尹到底为钟小葵留了多少后手。

也探郴王旧部里,到底还有多少人尚在暗处。

钟尹闻言,眼中顿时掠过一抹冷意,声音也冷了几分

“天真。”

她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已足够不屑。

随即,她继续道:“郴王从未正式承认过小葵的身份。”

“她是他的女儿,却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郡主。”

“如今乱世,君臣互弑,父子离心皆是常态,郴王一死,那些旧部想着的,只会是如何保命,如何站队,如何不被一并清算。”

“谁会冒着风险去照顾一个见不得光的郴王之女?”

“便是真有那等念旧情的,此时将小葵送过去,也无异于是在主动暴露她的身份。”

“那不是护她。”

“是在害她。”

韩澈听完,心中微微一沉。

这女人说得虽冷,却并非无理。

郴王若真从未承认过钟小葵,那么她这层身份于外人而言,便不是倚仗,而是一个足以致命的隐患。

想到这里,韩澈却还是没有立刻松口,而是继续问道:“既然师父连郴王旧部都信不过,为何又信得过我?”

这句话,才算是真正往核心处去了。

因为韩澈太清楚,钟尹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将自己女儿托付给一个并不真正信任的人。

所以,他必须知道······她到底为何选中自己,总不可能是因为那点“师徒情分”吧

钟尹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

这一次,她没有像先前那般立刻给出冷冰冰的答案。

因为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根本谈不上信得过韩澈。

她这一生,大半心思都放在了朱友裕身上。

为了那个人,她在玄冥教中占下这一脉势力,替他盯着,替他握着,替他守着一条暗中的线。

可她虽武功绝顶,却从来不善经营人心。

她手底下有可用之人,却没有多少真正可托孤的人。

至于朱友裕那边……

她既无名分,与那边明面上的势力也并不真正熟。

如今朱友裕一死,她放眼望去,竟是连个真正能信的都找不出来。

而韩澈······

这个她素来防着、提着、压着的徒弟,偏偏是她眼下能抓出来的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他对钟小葵,确实有意。

这点意思,于她而言,已是眼下最勉强也最好用的一根绳。

只是,这样的话她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所以,她只是冷冷道:“我自然另有安排,会有人在暗处护着她。”

“之所以与你做这笔交易,只是提防冥帝有可能会对小葵下手。”

“而冥帝若真要对小葵动手——”

她看着韩澈,一字一句道:“你,无疑是最佳选择。”

“有你在明,旁人在暗。”

“里应外合之下,方才有护她周全的机会。”

韩澈听到这里,心中终于有数了。

她果然另有后手。

只是这后手到底是谁,藏得多深,他暂时还摸不出来。

可哪怕只知道这一点,对他来说也已经够了。

因为有这层“她另有布置”的意思在,他之后许多事便都有了可以狐假虎威、借势而行的空间。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那些原本还在翻涌的犹疑,终究都慢慢沉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尹,沉声道:“师父,成交!”

最后这两个字出口之后,钟尹眼神终于有了片刻真正的松动。

那不是欣喜,更像是一种终于做完了某件极其艰难之事后的疲惫。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私印,放到了石台之上。

那印章并不大,通体温润,边角磨得极细,印纽之上雕的是一只卧兽,形制并不如何张扬,却自有一种内敛古雅的贵气。

钟尹淡淡道:“这是朱友裕的私印,你收着,待三年之后,再交还给小葵。”

韩澈听到“三年”二字,眼神微微一动,却并未多问。

只将那枚印缓缓收入袖中,低声应道:“是。”

交易至此,似乎已然算是谈妥。

可石室之中,气氛却并未因此真正缓下来。

因为两人都知道,这场交易真正的代价,还未落下。

就在这时······

石室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与寻常黑甲教众不同。

更轻,也更快。

却带着一种韩澈极熟悉的凌厉与活气。

下一瞬,密室石门外便响起了一道少女的声音。

“娘——”

声音刚起,石门机关便已“轰隆隆”缓缓转动。

韩澈几乎是本能地心中一沉,不好!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钟尹,却见她整个人神情忽地微微一恍。

像是透过眼前这石室,这火光,这十余载沉沉阴寒的玄冥教总舵,看到了更远、更久之前的什么人。

她唇瓣轻轻开合。

几不可闻地,低低吐出了一声:

“裕郎……”

那声音太轻。

轻得连韩澈都只勉强听了个大概。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其中那一抹压得极深、极久的情意与疲惫,几乎叫人心头发沉。

韩澈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糟了。

这女人,怕是真要做什么!

下一刻,石门已开了大半。

门外,钟小葵的身影已然映入昏黄灯影之间。

也就在这一瞬——

钟尹忽然动了。

那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人。

至少,不像是韩澈彼时那个境界能真正看清的速度。

他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自己的手腕已被钟尹一把扣住!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给他半点反应与挣脱的余地。

与此同时,钟尹另一只手猛地按在他肩侧,整个人向前一带——

“噗!”

一声闷响。

韩澈只觉掌中一凉,又一热。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柄短刃,而那短刃,已然在钟尹那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之下,生生捅穿了她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温热,黏稠。

带着浓重得几乎叫人发晕的铁锈味,一下子溅了韩澈满手、满袖。

韩澈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不想躲,而是根本来不及,也根本躲不开。

天位高手若当真要拿自己的命去布局,又岂是当时的他能拦得住的?

钟尹却像是对这穿心之痛全无反应一般,她就那么扣着韩澈的手,鲜血沿着他的手汩汩而下

而钟尹却像是对那穿心之痛全无所觉一般,身子微微前倾,在韩澈耳边压着声音,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你很不错。”

“只可惜——”

“你并非小葵良配。”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韩澈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女人,临死之前都还在算。

她要利用自己对钟小葵的那点心思,让他出工出力护着小葵。

却又因他心疾未愈、注定活不长久,而不愿女儿深陷进这个大坑里。

所以,她既要用他,又要断她女儿的念想。

而最干脆最狠的办法,莫过于此。

让钟小葵亲眼看见——

韩澈的手,捅穿了她娘亲的心口。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当真只剩下一行字:去你妈的恋爱脑!

韩澈心中既惊且怒,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与无奈。

可偏偏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来不及说。

因为下一瞬,钟尹已然松开了他。

她身形微微一晃,鲜血自胸前一路泼洒而下,将石台与地面染出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而后,她缓缓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同时,她目光已越过韩澈,看向了石门口的钟小葵。

那双原本总是冷着的眼里,在这一刻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真正像“娘亲”的柔。

她唇瓣微微蠕动着。

像是想说什么。

可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说出来。

门口,钟小葵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先是茫然,随后便是彻底崩裂般的惊恐与震动。

“娘——!”

那一声哭喊,几乎撕裂了整间密室。

韩澈愣愣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满手满袖都是钟尹的血。

他看了看地上的钟尹,又看了看门口崩溃的钟小葵,心中只剩下一股极深的无奈。

然后,他便抬起头来,看向了门口的钟小葵。

······

回忆至此,帐中火光轻轻一跳。

梁营夜色尚深,营帐之中却已重新归于寂静。

钟小葵窝在韩澈怀里,原本还有些发紧的身子,不知何时已慢慢安静了下来。

只是,她安静得越久,韩澈越知道,她此刻心里并不平静。

有些事情,旁人听来或许只是骇人听闻。

可真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落在自己娘亲身上,便绝不是一个“原来如此”便能轻轻揭过的。

她愣了很久。

久到连呼吸都轻得像是快要融进夜色里去。

然后,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韩澈。

那双血色眼眸里,此刻早已没了方才那点因为吃味而起的尖锐与别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安静。

其中有怔,有恍然,有痛,有涩。

但最终,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落到实处的释然。

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真正明白,当年那一幕里,韩澈到底背了什么。

也终于明白,娘亲为何会死。

不是死于韩澈之手,而是死于她自己已看不到前路,也守不住身体,更守不住女儿之后的那场决绝。

想到这里,钟小葵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像是终于被人一点点挪开了。

可石头挪开之后,底下露出来的,却并不全是轻松。

还有迟来的歉意。

很深,很重。

她看着韩澈,唇瓣轻轻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低低说出一句:

“师兄……”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眼底那点最后压着的情绪,也终于彻底化开。

韩澈看着她,目光微微一软。

他自然知道,她这一句“对不起”,不是为某一句嘴硬,也不是为哪一场争执。

而是为这十年来,她拿着那根刺扎着他,也扎着自己。

韩澈抬手,轻轻抚着她光滑如绸缎的后背,安抚道:

“没事。”

“都过去了。”

说完之后,他忽地又笑了笑。

“更何况——”

“你可是你娘亲托付给我的。”

“以后,可不能再离开我了。”

这句说得半真半假,亦真亦假。

钟尹确实拿命与他做了那笔交易,只是“托付”二字,多少还是被他拿来往自己这边歪了几分。

可钟小葵此刻心神俱疲,又刚刚才将那一段尘封太久的旧事彻底听完,哪里还分得出他这里头到底藏了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她只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声软得很,甚至带着些许乏意。

仿佛压在心里十年的东西一朝落地,整个人也像是被掏空了大半。

韩澈感觉到她这股疲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继续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屋内温暖,屋外夜深。

而钟小葵本就不是那种能放心将自己彻底交给旁人的人,今夜情绪起落又实在太大,能撑到现在,已算不易。

在韩澈的安抚之下,她终于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眼睫越来越沉。

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纵使睡着,她一只手仍旧搭在韩澈腰间,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一切便又会重新散去。

韩澈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终于睡安稳了些的小脸上停了片刻。

而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脸上那点一直松松散散挂着的温柔与笑意,才终于淡了几分。

因为——

他还不能睡,准确来说,自进这营帐开始,他便没打算真正睡过去。

方才那一整夜,无论是说话,还是拥着她,乃至后来的情热与和解,他都始终分着一部分心神,借内力将这营帐四周细细隔绝着。

否则的话,以钟小葵如今在梁营中的位置,以她这营帐四周本就暗中盯着的那些眼线,一旦真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动静,那今晚这局便算是白做了。

更何况——

他今夜来此,本就不只是为了安抚钟小葵。

从一开始,他便带着别的目的。

只不过那目的,需得等她自己将心结真正放下,才好图穷匕见。

眼下,心结虽解。

可时机,还差一点。

想到这里,韩澈一边继续以内力隔绝外头动静,一边分神警惕着营帐四周。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夜色更深,外头巡逻的脚步比起先前少了些,偶尔有风卷过营帐,吹得帘角轻轻起伏。

一直到丑时末,怀中的钟小葵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本就习惯了浅眠,纵使先前那一觉睡得已算难得安稳,可也终究睡不了太久。

只见她眼睫轻颤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血色眼眸初醒时还带着些许水雾与倦意,可不过片刻,便已重新清明了起来。

只是,这份清明比之往常,却又明显多了几分柔软。

她抬头看见韩澈仍醒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底便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感觉很奇怪。

明明不过是醒来时,这个人还在。

可偏偏,就叫人心里一下子安稳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往韩澈怀里又挨近了些,抬手勾住了他脖颈,带着些刚睡醒时的黏与懒,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这一下不重,也不带多少情欲意味,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

韩澈见状,也低头回了她一下。

钟小葵被他这样一吻,原本刚醒时那点困意与凉意也散了些,随即便低声问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你身边?”

这一句问得很直。

却也很真。

她如今心结已解,身世已知,最在意的自然便是这件事。

韩澈看着她,缓声道:“不会太久。”

“最多——一个月。”

钟小葵闻言,心中那点悬着的不安终于彻底落下。

一个月,不长。

至少,对她而言,已足够近了。

她点了点头,眼底终于重新有了几分清亮。

“好。”

见她彻底安稳下来,韩澈眼神微微一动,也终于不再拖。

因为接下来,才是他今夜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像是很随意一般问了一句:

“对了,小葵。”

“你这段时日……多留意一下王彦章。”

钟小葵微微一怔。

“王彦章?”

她看向韩澈,眼中露出几分不解。

韩澈点了点头。

“此人曾是你父亲旧部。”

“我想要他。”

这四个字说得极平,却也极笃定。

钟小葵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她毕竟不傻,韩澈方才又已将自己的身世说得这般清楚,略一转念,便猜到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等朱友贞死后——”

“借我这层身份,去收他?”

韩澈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不错。”

“我麾下人手虽不少,可真正能称得上统帅之才的,却有且只有安重霸一个。”

“这远远不够。”

“当年我查郴王旧部时,便盯上了王彦章此人。”

“梁国尚存之时,要让他背梁而去,自是不可能。”

“可等梁国覆灭之后——”

“等朱友贞亲手让他彻底寒了心,再由你以郴王之女的身份去见他,此事便未必没有机会。”

钟小葵听着这些,心中非但没有半点被利用的不适,反倒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欣喜。

因为她太明白,这意味着韩澈是真的需要她。

不是哄,不是哄完了便放在一旁。

而是将她放进了接下来的局中,且还是极重要的一步。

这种被所爱之人需要的感觉,对现在的她而言,几乎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安。

于是她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好。”

“我替你留意着。”

“等到时机到了,我去见他。”

韩澈见她答应得这般干脆,心中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私印。

火光之下,那印章静静躺在他掌心。

韩澈低头看了一眼,而后便将它放到了钟小葵手中。

“这是当年你娘亲交给我的。”

“如今,也该还给你了。”

钟小葵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印,一时间竟微微有些出神。

她伸手轻轻抚过印纽与边角,心里忽地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枚私印,既是她来处的证明。

也是她父亲留在这世间、真正能握在她手中的东西。

更是韩澈这一次将真相完整交给她之后,落在她掌中的第一样实物。

她沉默了片刻,才将那枚印缓缓攥紧。

然后看向韩澈,轻声道:

“我会收好的。”

“也会替你……将王彦章带回来。”

韩澈闻言,唇边终于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抬手,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

“好。”

“等我来接你。”

帐中火烛仍旧静静燃着,而营帐之外,夜色尚深,风声仍紧,梁军大营依旧沉在那将倾未倾的病态繁华之中。

可这一方小小营帐里,却像是终于从那满营乱局之中,硬生生偷出了一点真正属于人的温热。

至于往后的事——

便等天亮之后,再一一落子就是了。

·······

(这一章一万七千多字,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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