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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铜蜻蜓


后衙里,光线正好。

比起前头正堂那种被风声、茶气与杀机一寸寸压实的冷,这县衙后头的小院,倒是要明亮许多。

只是这种明亮,也不是闲散舒适的亮,而是一种战时县治勉强腾出来的、带着匆忙与清简意味的亮。

院中几株老槐叶子不算密,午后的日头自枝隙间筛下来,一片一片落在青砖地上。

墙角还堆着几只尚未来得及挪走的木箱与军用麻袋,袋口扎得很紧,边上压着几卷粗纸舆图和一截削了一半的小木杆。

远些的廊下,则挂着两盏白日里并未点燃的风灯,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韩澈回到后衙时,脚步并不快。

他方才自正堂出来时,那一身沉得像血一样的气机虽已尽数收敛,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却不是一步两步就能散尽的。只是才过月洞门,他便忽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古怪。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不大,极细。

像是某种金属小片被风丝轻轻拨动时,发出的“嗡——嗡——”的颤鸣。其间还夹杂着一点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带着明显的紧张与兴奋,像是有人生怕被谁发现,又实在憋不住,只能将声音挤成一线,从牙缝里往外漏。

“哎呀,陆姐姐,你耳朵别贴那么近,再近一点,这‘听风蜻蜓’的腹腔就要被你呼出的热气熏哑了……”

“我……我哪知道你这东西还怕热气?”

“机关术也是很娇贵的好不好!你别动,别动……我调一下尾针……”

“你轻点!这根线都快勒我耳朵上了!”

“嘘——小声点,小声点!正堂那边要是真说到关键处,被你一吓,说不定都断音了!”

韩澈站在月洞门下,眼角不由轻轻一抽。

随即,他抬眼往前看去。

只见那后衙小院一角,不知何时竟被人悄悄布置出了一套极其诡异、却又莫名有几分精巧的偷听玩意儿来。

靠近正堂方向那堵月白粉墙的上沿,不知何时趴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铜蜻蜓。蜻蜓两翼极薄,边缘打着细密孔眼,腹中似乎又嵌了中空小簧片,风一过,簧片轻颤,便会将前头传来的细微震动往后引。它尾部则缀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银线穿过墙角一只竹节,再沿着廊柱一路斜斜牵到了一面架在矮凳上的铜盘上。

铜盘不大,盘心却嵌着一枚极细的琉璃片。此刻那琉璃片下头,正插着三根细针,小鱼一手捏着尾针,一手压着盘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几乎整个人都快趴到那铜盘上了。

而陆林轩,则比她还狼狈些。

她大约本只是被小鱼拉来“试试”,结果被小鱼一通摆弄之后,此刻竟半蹲半跪地伏在那矮凳旁,一只耳朵被一截弯弯的竹听筒扣住,身子又因为怕碰乱那根银线,而不得不扭成个极别扭的姿势。

她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还扶着自己的发簪,生怕发髻散开后碰到机关。那张本就白净秀丽的脸,被这姿势折腾得微微发红,神态里既有几分认真,又有几分明明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不妥、却又实在被勾起了好奇心的窘。

而小鱼显然已经乐在其中了。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她压低声音,一脸兴奋,“方才是不是有什么‘砰’的一声?我就说嘛,老大一开始肯定是在拍桌子吓他——”

陆林轩轻轻摇头,也压低嗓音:“不像拍桌子……倒像是……像是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那就是茶盖!”小鱼斩钉截铁,“老大一吓人就喜欢碰茶,十次里有八次要拨一下杯盖。我都跟了他多久了,这点还能听不出来?”

陆林轩闻言,似信非信,正想再问,耳边那只听筒却忽地一空,像是风路断了似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微微一怔,不由抬头看向小鱼。

小鱼也愣了愣,旋即小脸一垮,忙低头去拨那几根细针:“坏了坏了,可能是堂里门又关严了,我得再把‘蜻蜓须’调近一点——”

她这边手忙脚乱,韩澈站在门下,却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

声音并不重。

可这四个字一落,小鱼整个人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一般,猛地一僵。陆林轩更是身子一抖,那只本就被竹听筒扣得发热的耳朵当即“唰”地一下红了个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便要站起身来。

结果她此刻姿势本就别扭,脚下一麻,起得又太急,整个人险些往后跌去。

韩澈眉头一挑,人已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她手腕稳稳扶住。

与此同时,小鱼那边也“哎呀”一声,忙去抢那只差点被她自己带翻的铜盘。结果抢是抢住了,尾针却在慌乱之中被她一把拽偏,那根银线“嗡”地一声弹起来,墙头那只铜蜻蜓更是当场失衡,打着旋儿从墙上掉下来,“叮”的一声,正正好好砸在小鱼脑门上。

“嗷!”

小鱼捂着额头,蹲在原地,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一时间,小院里静了静。

韩澈扶着陆林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已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铜蜻蜓,又看了看一旁矮凳上那面歪歪斜斜的铜盘,终于还是没忍住,唇角极轻地抽了一下。

“这便是你们在后头歇息的样子?”

陆林轩被他扶着,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耳根和脸颊却都已有些发烫。她明明先前还在正堂里一本正经地问他要不要带她看驭将,如今转头便被他撞见自己和小鱼趴在墙根后偷听,饶是她这些日子已比从前稳了不少,这会儿也还是觉得脸上微微发烧。

她轻轻抿了抿唇,想解释,又实在不知从何解释起,最后只得小声道:“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韩澈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哦?那是这机关自己长了腿,拖着你们两个跑到墙边来的?”

“当然不是!”

小鱼立刻跳了起来,捂着脑门,振振有词,“这是出于对老大你安危的合理关切,以及对军中大事的必要了解!再说了,陆姐姐——”

她话说到一半,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闭了嘴,眼珠子在韩澈和陆林轩之间来回转了一下,表情一下子变得极其复杂。

因为她刚刚那一句“陆姐姐”,几乎是本能叫出来的。

而她自己,可是知道自己实际年纪的。

果不其然,陆林轩一听这声“陆姐姐”,原本还因为偷听被撞破而生出的窘意里,顿时又被勾起了一点别的东西。她转头看了小鱼一眼,那目光里虽无恶意,却明显带上了几分“你还敢这么叫”的意味。

小鱼立刻往后缩了缩,抱着脑袋,小声补了一句:“……还有,关心一下未来随军粮钱和机关布置可能会不会有变化,绝对不是偷听,真的。”

韩澈看着她那副“我知道我理亏但我还想挣扎一下”的模样,终究还是轻轻嗤笑了一声,没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

他松开扶着陆林轩的手,转而俯身,将那只掉在地上的铜蜻蜓捡了起来。

“做得倒还算精巧。”

他手指轻轻拨了拨蜻蜓尾部那根极细的机簧,听着那其中传出来的一点颤鸣,眼底倒当真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哪儿学来的?”

小鱼顿时眼睛一亮,脑门也像是没那么疼了,立刻挺直了腰板道:“我自己改的呀!原本只是一套听风辨位的小机关,专拿来测暗哨和查墙外脚步的。我把它稍稍改了一下,又借了这县衙后头原本埋在梁柱里的空心引水竹管,才能勉强把正堂那边的细响引过来。”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小声补充:“当然,因为怕被老大你发现,我没敢真把线引太深,最多也就能断断续续听个大概……”

陆林轩闻言,忍不住低头看了那只铜蜻蜓一眼。

她方才只觉得新鲜有趣,哪里知道这小玩意儿里头竟还有这么些门道。再一想自己方才竟还把耳朵贴得太近,险些给“熏哑了”,一时间又觉得窘,又有些想笑。

韩澈却已将那铜蜻蜓在指间转了一圈,而后随手递还给小鱼。

“机关是好机关。”

他淡淡道,“就是主意不算太聪明。”

小鱼接过铜蜻蜓,鼓了鼓脸,有些不服:“哪里不聪明了?我这不是差一点就听全了么?”

“差一点?”

韩澈眉梢微抬,“你既知正堂里坐的是我,又知我要单独敲打安重霸,居然还敢拿这种半吊子的机关来听。若不是我方才心情还算不错,真动了点气机去震一震堂中,你这只‘听风蜻蜓’现在大概就不是掉下来,而是已经碎成铜屑了。”

小鱼闻言,当即一呆。

随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完好无损、顶多只是摔得有些歪了翅的小铜蜻蜓,再抬头看了看韩澈,神情里顿时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那、那我还真得谢谢老大你手下留情……”

韩澈没理她这句,只径直往廊下走去。

“行了。”

他淡淡道,“既然都偷听到这地步了,还蹲在墙根做什么?过来坐吧。”

陆林轩与小鱼对视一眼。

前者眼里还有些未散的赧然,后者则是明晃晃的“太好了终于能问了”。随后,两人便一前一后跟了过去。

后衙正中的小偏厅本就是拿来临时歇脚的地方,陈设不算多,只一张方桌,几只圆凳,一旁还摆着个细颈陶壶与几只粗瓷茶盏。窗扇半开着,风一吹,桌上压着的一张草图便轻轻动了动。

韩澈在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半盏温茶,又给陆林轩斟了一盏,这才抬眼看向仍旧抱着那只铜蜻蜓、眼巴巴站在一旁的小鱼。

“你不坐,等着我请?”

小鱼立刻笑嘻嘻地窜了过来,拖过一只圆凳坐下。只是人虽坐下了,身子却下意识前倾,眼睛也亮得惊人,分明是一肚子话早就憋不住了。

果不其然,她才刚坐稳,便立刻开口:

“老大——”

“嗯。”

“我想问!”小鱼一拍桌沿,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为什么安重霸借粮道敛财的那些细处,还有他杀俘的那些门门道道,我都没跟你细细禀报,你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她不由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神情也跟着神神秘秘起来。

“你麾下……是不是还有我都不知道的那种,更高一层、更藏得深、甚至连我都摸不到的探子啊?”

陆林轩闻言,也下意识抬眼看向韩澈。

这问题,其实她方才在后头偷听时,也已经在心里隐约浮出来了。

因为她和小鱼虽然并未全听清前头正堂里的每一句,可后面韩澈替安重霸把那些辩词一条一条点出来,再剖到他真正不愿收俘的那一层心思时,那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她们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的。

尤其是小鱼,她原本自认已查得够细、够深,也正因如此,才越发惊讶韩澈为何能知道得比她说出来的还多。

而韩澈听完这问题,却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

小鱼一怔:“没有?”

“没有你想的那种,连你都不知道、专门在更高处盯人的另一套人手。”

韩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很,“至少在安重霸这件事上,没有。”

小鱼眨了眨眼,显然有些不信。

“那你是怎么——”

“想的。”

韩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不是查出来的,是先想出来的。”

小鱼更迷糊了,陆林轩却像是已经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韩澈看着二人,倒也并未卖关子,只淡淡道:“你们总觉得,我能把安重霸那些理由和心思一条一条点出来,是因为我在他身边另埋了什么更深的线。可事实上,哪有那么多无所不知的人和线?”

“真要凡事都靠底下人查到每一根毛发、每一个念头,再送到我面前让我去断,那我这教主当得未免也太省心了些。”

小鱼闻言,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道:“你本来也没少省心……”

韩澈瞥了她一眼。

小鱼立刻坐直了些,露出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乖巧模样。

韩澈这才继续道:“我不是全知全能,也不是能看穿人心的妖怪。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桌角那只小铜蜻蜓上。

“人在一件事上会怎么想,会怎么找理由,很多时候其实都逃不出他的处境、利益、性子和眼下能看见的那点局势。”

“安重霸坐在什么位置上,手里有什么,怕失去什么,又想留住什么,这些我都知道。那他真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找借口,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类。”

小鱼听得微微一愣。

陆林轩却已下意识顺着往下想去。

韩澈见状,便继续道:“就像粮道分利那件事。你查到的是事实,是哪一拨商贾、哪一处河渡、哪一段驿站、哪一次掺粮,甚至分了几笔利。可即便你不告诉我这些细处,我也知道——”

“安重霸若真敢吃这条线上的钱,那就绝不会只是单纯贪嘴,而一定会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譬如,商贾逐利,堵不如收;譬如,顺手将这条灰线拢在自己手里,既方便监看动向,也不至于叫人往别处乱钻;再譬如,军中用钱处多,既然中原乱成这样,何不多替自己这支军攒一点家底。”

说到这里,他看向小鱼,淡淡道:“你看,这些理由,是不是你不说,我也大致能想到?”

小鱼张了张嘴,半晌,才有些不服气地小声道:“……那也只能想到个大概吧?”

“大概,很多时候就够用了。”

韩澈语气平静,“尤其是面对安重霸这种人时,更够。”

“因为他不蠢,所以他编出来的理由,必然得站得住脚;而越是站得住脚,就越说明——这些理由,本身就是局中最自然会生出来的念头。既然如此,我站到他的位子上,把自己当成他,自然也就能把这些路走得差不多。”

小鱼怔怔看着他。

韩澈顿了顿,又道:“至于杀俘,就更简单了。”

“为什么简单?”陆林轩轻声问。

韩澈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原本还残着的冷意,倒是随着这一眼,悄然淡了一些。

“因为安重霸若真要为杀俘找理由,那些理由,本身便是现成摆在眼前的。”

“城小,难管。俘虏多,易乱。路险,难押。粮紧,难养。新附之众未稳,留着多了容易生出小股抱团之势。再往上拔一步,还能说成杀一批以震一震那些降卒与新附,叫他们知道军中规矩,免得后患无穷。”

“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人独有的诡计。”

韩澈淡淡道,“而是一个领军之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只要真动了‘想杀’的念头,几乎一定会往那边想到的东西。”

“区别只在于——”

“有的人想到这一步,止了;有的人想到这一步,便做了;有的人想到这一步,还会往下再想一层,去盘算自己这么做,是否还能顺手替自己保住某些更深、更长远的利益。”

小鱼听到这里,眼睛顿时又亮了。

“所以你前头说到那些收编梁俘、将来梁系势力会在军中坐大、安重霸会被分权那一段,也是这么想出来的?”

“自然。”

韩澈点头,“不然呢?”

小鱼不由倒吸了口气,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意识到——韩澈方才正堂里那种将人一步步逼到无处可退的可怕,并不是靠什么自己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线网,而只是单纯因为他脑子里那盘局,比别人铺得远,铺得深,也铺得更周全。

她先是怔了怔,旋即便又忍不住往前凑了些,满脸惊叹。

“可这也太可怕了吧?”

“你这不是全知全能,那也差不多了呀。”

韩澈闻言,却只是失笑。

“差得远。”

他淡淡道,“真要全知全能,我也不必整日里费这些脑子。”

“况且——”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小鱼手中那只铜蜻蜓,“你调查,是沿着已经发生过的痕迹往回摸;我想人,是顺着还没说出口的利益往前推。两者不一样,却也并不冲突。”

“你查到的东西,能让我知道他做过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可即便你没查到全部,我也仍可以顺着他的处境去想——一个人做到这一步之后,下一步最自然会怎么想,最自然会怎么替自己说话。”

“安重霸输,不是输在我比他知道得多。”

韩澈语气很平,“而是输在他的眼光,本就没我看得远。”

小鱼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抱着那只铜蜻蜓,眼睛里竟慢慢浮起一点极复杂的神色来——三分佩服,三分后怕,三分“幸好我是自己人”,以及一分十分真切的庆幸。

半晌,她才幽幽憋出一句:

“老大……”

“嗯?”

“我突然觉得,幸亏我这辈子不是你的敌人。”

韩澈瞥了她一眼,轻轻嗤了一声。

“你若真是我敌人,哪里还有这机会坐在这儿同我废话。”

小鱼一缩脖子,却偏偏还没被吓着,反倒咧嘴笑了笑:“也是。”

陆林轩在旁听着,唇角也不由轻轻弯了一下。

只是这一弯过后,她眼底那点笑意又很快淡去,转而浮起一层更认真的思索。

方才关于安重霸那一整番敲打,她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压在心里。

于是待小鱼这一问稍稍告一段落之后,她便轻轻开口:

“韩大哥。”

“嗯?”

“那安重霸以后呢?”

韩澈抬眸看向她。

陆林轩坐在窗边那一线斜照进来的光影里,眉眼比方才在墙根偷听时要稳静许多,方才那点窘意与玩笑也都随着问题落下去了。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的意思是,他现在自然是怕的。被你这么一压,短时间内,别说继续阳奉阴违,怕是连多想一步都不敢。”

“可等过几日呢?”

“等他心里那股惧意慢慢退下去,等这一次留谷、陈仓的危局过去,等他手下那批人还在围着他、捧着他、求着他做主——”

她轻轻抿了抿唇。

“他会不会还是会生贪腐,还是会有异心?”

小鱼一听这问题,也立刻抬起了头。

显然,她方才还沉浸在“老大好可怕但好厉害”的余韵里,这一下又马上被拉回了更实际的地方。

韩澈却像是早就料到陆林轩会问到这里一般,神色并无丝毫意外。

他沉默片刻,随即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

“会。”

陆林轩一怔。

小鱼更是“啊”了一声,像是没想到韩澈会答得这么干脆。

“会?”

她有些不敢相信,“都被你吓成这样了,他以后还敢?”

“敢与不敢,是一回事;会不会,是另一回事。”

韩澈淡淡道,“今日这一场,只是叫他重新看清自己在哪条线上,不是叫他换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落向窗外那片晃动的树影,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安重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开始便知道。他贪,惜命,会给自己留退路,会在局里给自己多捞一点,能替自己多护住一块地方时,便不会白白让人拿走。今日这一顿敲打,能让他收敛,能让他明白哪些地方不能碰,能让他短时间内不敢再把手伸出线外。”

“可要说从此之后,他便脱胎换骨,忽然成了个清廉无私、一心为公、再无半分私念的人——”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现实。”

厅中安静了片刻。

陆林轩看着他,忽地便觉得这一句“不现实”,比方才任何关于安重霸的剖析都更沉一些。

因为这意味着,问题并不只在安重霸一人。

更像是在说——很多东西,原本就是会一遍一遍长出来的。

她似是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还未真正抓住,于是只轻声问:“只是他本性难移?”

韩澈却笑了笑。

“若只是一个人的本性,反倒好办。”

他淡淡道,“真正麻烦的,是人在位置上久了,底下人会簇拥着、裹挟着你往某个方向走。到那时,很多事情未必是你自己一个人想做,而是那一整股势,会推着你去做。”

小鱼愣了愣:“什么意思?”

韩澈抬手,将桌上那只已经歪了翅的小铜蜻蜓拿了过来。

他指腹轻轻拨了拨那蜻蜓一侧的翼片,那小机关立刻微微一颤,带得尾端那截细丝也跟着抖了抖。

“就拿这东西来说。”

他淡淡道,“一开始,只是你自己想偷听。可若后头再来一个人,觉得这东西好使,便会想替你添一根线;再来一个人,觉得光偷听不过瘾,还能顺手多接一只耳管;再来一个人,又觉得不如在墙头上再藏个别的暗孔——”

“到最后,这东西会变成什么样,你自己未必都说得准。”

小鱼抱着脑袋想了想,眨巴了两下眼。

“会变成……一只特别厉害的大蜻蜓?”

韩澈:“……”

陆林轩没忍住,唇角微微一弯。

韩澈看了小鱼一眼,终究还是放弃了拿机关给她打这个比方,转而把那铜蜻蜓重新放回桌上。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语气平静,“一个人若手底下只三五个人,他贪,那大多就是自己偷偷的贪上一点;可一旦他手底下变成三五百,三五千,甚至更多,底下围着他吃饭、等他发话、靠着他做主的人便也会越来越多。”

“这时候,他的‘贪’就未必只是他自己要贪了。”

“可能是帐下亲信缺钱,要他默认他们去捞;可能是军中校尉觉得自己出力最多,盼着多分一块;可能是押粮的、督运的、守驿站的、带斥候的,都觉得自己也该有份;甚至连底下普通兵卒,都会慢慢觉得——”

“跟着安节帅卖命,总该比别处多吃一口、多拿一点。”

“到了那时,安重霸若真忽然有一天清清白白、铁面无私,底下第一个急的,反倒未必是他自己。”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小鱼原本还带着一点玩笑和好奇的脸色,也随着这段话,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陆林轩却听得更明白了些。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所以很多时候,事情并不是照着故事里主人公的意愿走的。”

“正是如此。”

韩澈看了她一眼,眸中倒不由多了几分淡淡赞许,“很多时候,一个势力大了,底下人多了,上位者自己的意愿,反倒会被底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现实与利益裹着走。”

“你原本只想打仗,底下却会逼着你先稳粮。你原本只想稳粮,底下又会逼着你去分利。你原本只想借一条路,底下却会把这条路长成一整片自己的网。”

“等你再回头看时,很多东西,都已不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而是——你若不顺着,它便会反噬你。”

陆林轩听着,只觉心里微微一沉。

她这些日子已被韩澈带着,看了不少局,也见了不少人,知道人心复杂,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单凭善恶便能断。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所谓“掌着一方势力往前走”,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单纯比谁更狠,更会算,更有本事。

而是你自己明明有意愿,有判断,可走着走着,底下那些人、那些路、那些已经形成的习惯与依附,也会一层层反过来塑你,裹你,推你。

这种感觉,竟比她原本想的还要麻烦,也还要沉重些。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下一句:

“那又该怎么办?”

这一次,韩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顺了顺哪些东西该同她们现在说,哪些又还太远。

而后,他才淡淡开口:

“办法当然有。”

“而且若真坐稳了地盘,办法还不少。”

小鱼立刻坐正了些:“比如?”

韩澈伸出一根手指。

“最直接的,是釜底抽薪。”

“节度使之所以敢坐大,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对底下兵马有太直接、太稳固的影响。那便断掉他这种影响。”

“譬如,可以用更重的军事管制,将军中升调、轮值、调防、粮秣与军功核验这些权,一点一点自节帅手里抽出来,不让一军之主同时又握住全部生杀予夺之权。”

说到这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譬如,若真有自己的地盘,最该做的,是把军中的认同,从‘跟着某某将军吃饭’改成‘我吃的是这套制度里的饭’。”

“这便需要职业军衔,需要明明白白的升迁路,需要谁做到哪一步,便该拿什么、领什么、坐什么位置,不全靠上头某个人一句话赏识。”

陆林轩怔了怔。

“制度认同……取代私人效忠?”

韩澈点头:“不错。”

“人若觉得自己升迁、立足、领饷、得功,不是因为某位将军私下看得起自己,而是因为自己走在一条人人看得见、也摸得着的路上,那他的心,便会先认这套规矩,而不是先认某个人。”

小鱼听得半懂不懂,却还是努力点着头:“我大概懂了!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安重霸的人,也不是谁谁谁的人,而是……是这支军本身的人?”

“差不多。”

韩澈淡淡道,“再往下,便是退役保障与出路兜底。”

陆林轩轻轻一怔:“退役?”

韩澈嗯了一声。

“乱世之中,许多人当兵,不过是为了吃饭,为了活命,为了家里不至于饿死。若有一日打不动了,或伤了、残了、老了,退下去便是一脚踩空,那他在军中自然更容易被上头那点眼前好处拴住。”

“可若人人都知道,自己哪怕哪一日退下去,也仍有口饭,有块地,有钱可拿,有条路可走——”

“那他在关键时刻,心里便不只会看着眼前替他多塞两分银钱的将军。”

“他也会看着更长的那条路。”

陆林轩听到这里,眼底不由浮起一丝极轻极轻的震动。

她从前从不曾这样想过兵卒。

至少,不曾这样看得如此具体。

在她旧日的认知里,兵多半只是兵,打仗时冲在前头,死伤时堆在后头。可韩澈这番话,却是在说——

一个兵,不只是刀,不只是数,不只是供人调配的棋子。

他也有将来,也会衡量,也会算。

而若上头真给得出那条“将来”的路,那许多原本会被人心与私恩轻易绑死的东西,便会慢慢不一样。

韩澈这时又道:“当然,还有更极端些的办法。”

“譬如夜游神那一套。”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扯,似有几分意味不明,“将效忠对象神圣化,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在跟某个活人,而是在侍奉某种更高的、不可置疑的东西。”

“那样一来,私人恩义、将校派系、地方旧系,都会被压下去许多。”

小鱼闻言,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算了。”

她小声道,“夜游神那套……看着就冷飕飕的,跟庙里那种泥像成精了似的。”

韩澈闻言,倒是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那都是有自己地盘的时候,才有资格慢慢做的事情。”

“当下,没有那工夫,也没有那条件。”

他顿了顿,这才将话锋重新落回眼前。

“眼下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还是薪饷直达。”

小鱼眼睛一亮:“这个我懂!”

韩澈瞥她一眼:“你懂什么?”

小鱼立刻坐直了些,理直气壮道:“人在乱世里当兵,无非为了吃饭嘛。谁给饭吃,跟谁干;谁让他家里不饿,关键时刻他心里自然偏向谁。”

韩澈闻言,眼底不由掠过一抹淡淡笑意。

“这句,倒是说对了。”

小鱼顿时眉飞色舞。

韩澈则继续道:“安重霸如今最大的问题,不只在于他手里有兵,还在于这支兵从兴元府一路打出来,很多人早已默认——跟着安节帅,便有路走,有仗打,有肉吃。”

“这种联系,太直接了。”

“所以我要他把敛来的钱吐出来,建随军赏给库,明面上是罚他,实则也是顺手往军中插一只手。”

“日后但凡死战不退、夺关破城、斩将夺旗之功,都能从这一处库里明明白白地拿到东西。那士卒和军头记住的,就不只是安重霸一个名字了。”

“他们会记住——”

“真正给他们钱的人,真正能决定赏赐的那只手,在更上头。”

陆林轩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她原先只以为,那所谓“随军赏给库”更多是韩澈借着军中大义,把安重霸那口肥肉逼着吐出来。可现在她才知道,那只是第一层。

更深的一层,是从今天起——

安重霸与底下士卒之间那根最直接、也最牢靠的“养兵”之线,已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她眼中不由浮起一丝恍然。

“所以接下来,你还要让这道口子越开越大?”

“不错。”

韩澈点头,“再往后,若小鱼能慢慢把钱粮补给这一块接过去,哪怕只接过去一部分,也已足够。”

小鱼闻言,眼睛“噌”地一下便亮了。

“我?”

“不是你,还有谁?”

韩澈淡淡道,“你这丫头平日虽吵,可查人、盯线、记账、摸风向,倒都不差。钱粮补给这种事,本就不该全捏在统军之人一手里。你若能慢慢伸进去——”

他顿了顿,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那安重霸将来若真还敢有什么想法,也得先想法子把你这一关过了。”

小鱼一听这话,整个人当即便精神得不行。

她“啪”地一下拍在自己胸口,小脸绷得极认真,眼里亮得跟要发光似的。

“老大放心!”

“我小鱼绝对忠心耿耿!别说银子了,就是金山银山摆我面前,我眉头都不会多眨一下!”

“想腐蚀我?做梦!”

“谁敢动你交给我的钱粮,我就先动他脑袋!”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颇有几分豪气。

只是配上她那小小一只、方才还滑跪抱腿、如今脑门上还带着一点被铜蜻蜓砸出来的红印的小模样,实在叫人很难第一时间生出什么“威风凛凛”之感,反倒有种奇异的好笑。

陆林轩看着她那副拍胸脯立誓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轻偏过头去,唇角微微一抖。

小鱼立刻转头看她:“陆姐姐你笑什么?”

陆林轩轻轻咳了一声,收住笑意,端着神色道:“没什么。”

可她这句“陆姐姐”才一出口,下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又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小鱼,眉梢轻轻挑了挑。

“还有——”

小鱼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抱着铜蜻蜓,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还有什么?”

陆林轩慢条斯理地道:“你别一口一个陆姐姐地叫我。”

小鱼一僵。

韩澈在一旁,已经几乎能猜到后头会发生什么了,唇角不由悄悄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林轩便十分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拿捏出来的矜持意味,补上了后半句:

“按年纪,应该是我叫你姐姐才是。”

厅中,静了一瞬。

小鱼那双原本还亮得不行的眼睛,当场便瞪大了。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林轩,再“唰”地一下扭头看向韩澈,那神情活像是刚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里头满满都是震惊、委屈以及“老大你竟然真卖我”的控诉。

“老大!”

她声音都不由拔高了些,“你竟然出卖我?!”

韩澈坐在那里,闻言只耸了耸肩,神色之中竟无半分愧疚。

“已经长得很嫩了。”

他淡淡道,“就别再装嫩了。”

小鱼:“……”

这一句杀伤力之大,几乎不亚于方才正堂里韩澈敲打安重霸时那一句“成为节度使,独掌一军之后,就是不一样”。

只不过前者是让人冒冷汗,后者是让小鱼整个人都像是被一箭扎在了软肋上。

她捂着心口,瞪着韩澈,嘴巴张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结果憋了半天,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心里也明白——按年纪,这事儿她还真站不住脚。

于是下一刻,她只能迅速改变策略。

只见她眨巴了两下大眼睛,脸上的委屈几乎是说来就来,原本还气鼓鼓的小模样当场一变,又成了那副可怜兮兮、软乎乎的小样子。她抱着那只铜蜻蜓,慢慢挪到陆林轩身边,仰着小脸,看她。

“那……”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极其天然的撒娇意味,“陆姐姐——哦不,林轩姐姐——”

她这句“林轩姐姐”才刚出口,自己先被别扭得打了个寒噤,立刻又改了回去。

“……哎呀不行,我还是觉得陆姐姐顺口。”

陆林轩本来还想端着,结果被她这改口改到一半自己先受不了的样子一逗,差点当场破功,只得忙绷住脸色。

小鱼见状,立刻再接再厉,抱着铜蜻蜓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提议:

“不如这样!”

“我用好吃的贿赂陆姐姐,陆姐姐就原谅我,怎么样?”

这一下,别说陆林轩了,便是韩澈都不由挑了挑眉。

“贿赂?”

陆林轩故意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很不满意她这个用词。

小鱼立刻知错就改:“不是贿赂!是……是赔礼!是孝敬!是我想尽办法哄陆姐姐开心!”

陆林轩强忍着笑,仍旧端着那一点架子,轻轻哼了一声。

“那得看你诚意怎么样。”

小鱼一听这话,眼睛当即更亮了。

因为这便意味着——有门!

“诚意?”

她一拍胸口,十分自信,“陆姐姐你就看我的吧!”

“我这几日待在留谷城里,可不是白待的。城里有一家老面摊子,原是躲着不敢开的,被我连哄带吓才重新支起来,做的胡饼夹肉可香了;还有一户躲在后巷里的小寡妇,手里还留着半坛子甜酿,说是从前节下才舍得开封;还有还有——”

她说到这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前两日还从旧仓里翻出了一小袋没被梁军搬走的山栗子,让人烘了,拿蜜一裹,又香又脆,简直绝了!”

陆林轩原本还只是故意端着,可听到“胡饼夹肉”“甜酿”“蜜裹山栗子”这些词时,眸光到底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在凤翔分舵里忙得厉害,吃食上多半只是能垫肚子便成,真要说什么精细有趣的,确实没顾上多少。如今小鱼这么一通眉飞色舞地描述,她明知这丫头是在故意拿好吃的诱自己,可心里还是忍不住被勾起来了些许好奇。

可她终究还是没松口,只故作平静道:“说得倒好听。”

“哎呀,真的好吃!”

小鱼急得几乎要去拉她手臂,“陆姐姐你跟我去就是了!你若尝了还不满意,我、我以后就……以后就先叫你十天姐姐!”

“十天?”

陆林轩眉梢微挑。

小鱼咬了咬牙:“二十天!”

陆林轩唇角轻轻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弯起了一点极浅的弧度。

她看着小鱼那副“我已经拿出最大诚意了你总不能还不动心吧”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更何况——

这丫头虽会撒娇耍赖,可她那股子讨喜劲儿,也确实不是假的。再加上先前听韩澈提及她那段被喂药、锁狗笼的旧事,陆林轩如今对她,便更难真生出什么冷意来。

于是她终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行吧。”

小鱼眼睛顿时一亮:“真的?”

“嗯。”

陆林轩故意端着,“先去看看你所谓的诚意到底有多少。”

“有!很多!”

小鱼几乎是当场就要跳起来,旋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手里那只铜蜻蜓往桌上一丢,转身便一把拉住了陆林轩的手腕。

“走走走,我带你去!”

说到这里,她像是生怕陆林轩反悔一般,又立刻扭头冲韩澈喊了一声:

“老大!我先把陆姐姐——呸,陆……反正我先把人借走了啊!”

韩澈看着她那副已经乐得快找不着北的样子,终究只是淡淡挥了挥手。

“去吧。”

“不过——”

小鱼脚步一顿,警觉回头:“又怎么了?”

韩澈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吃归吃,别把人带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小鱼立刻叫屈:“我能带陆姐姐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我又不是我老大!”

韩澈:“……”

陆林轩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而小鱼显然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在“老大你竟然出卖我”的委屈里,这会儿嘴上倒是快得很,说完便拉着陆林轩往外跑。

“陆姐姐快走!别理他!好吃的都要趁热——”

她话还没说完,人已拖着陆林轩跑到了廊下。

陆林轩被她拉着,先是身子一偏,随后却也没挣开,只是回头朝韩澈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方才还剩着的那点沉在心里的复杂、对安重霸之事的思索、对权力裹挟人心的隐隐沉重,竟像是都被小鱼这一通机关偷听、赌咒发誓、叫姐姐、拿吃的哄人给冲开了些。

不是尽数消散。

而是终于有了个缓口气的地方。

韩澈迎着她这目光,原本还有些冷沉的眉眼,倒也不由柔和了些许。

他没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陆林轩见状,唇角微弯,这才由着小鱼把自己往院外带去。

不多时,两人的脚步声便沿着后衙廊道,一路渐渐远了。

其间还夹着小鱼那停不下来似的声音:

“我跟你说陆姐姐,那家胡饼摊子虽然看着破,可肉真不柴!我前日一个人吃了两个……啊不对,是帮老大尝毒,顺便尝了两个!”

“你还会帮人尝毒?”

“当然会呀!机关、暗器、试药、跑腿、传信、偷听——我什么不会?”

“偷听你倒确实挺会。”

“咳,那只是附带技能,附带技能……”

声音一点一点散远。

偏厅里,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风轻,树影微晃。

桌上那只被丢下的铜蜻蜓歪歪斜斜地躺着,一只翅膀因为方才摔过,略有些不对称。韩澈看了它一眼,伸手将它拿了起来,指腹在那薄薄翼片上轻轻一抹,那点微小的歪斜便又被他抚正了回去。

而后,他将那只小机关放回桌上,自己则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正堂里的血腥与压迫,仿佛也终于随着这一口气,散了些。

他当然知道,安重霸那边的事,不会因为今日这一场便彻底了了。

人心、权力、利益、兵马,向来都是最难一次收干净的东西。

可也正因如此——

有些时候,后头这一点偷听机关、讨嘴便宜、拿着胡饼甜酿哄人的小打小闹,反倒显得更难得些。

至少,此刻是。

想到这里,韩澈唇角不由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而后,他抬手,端起桌上那盏已温下来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茶不算多好。

可这一刻,倒也还算顺口。

·······

(这一章13000继续爆,最近因为量大,所以遣词造句,还有段落什么的难免糙了些,又或者啰嗦了些,只是实在没那么多时间精修,但不多写上一些,节奏不快一些,读者流失又大,嗯·····没招了)

(还是那样,希望大家点点催更,不用钱额小礼物也点一点,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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