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上,风很大。
那风自河面、山谷与荒原间一层层卷上来,先裹着黄土、草屑与尚未散尽的烟气,再扑上关墙、女墙、箭垛与城楼屋脊,将一面面插在高处的晋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边缘,还有方才血战时溅上去的深褐色血痕,风一抖,便像是有人隔着高天,一下又一下地将一块未曾洗净的旧戏袍抖开来。
而虎牢关,也仍旧浸在那场大战的余响里。
不是已经结束了,便真就安静下来了。
恰恰相反——
真正打完一场硬仗之后,战场上的声音,往往比两军正面厮杀时更显得杂,也更叫人心里发沉。
城下壕沟里,有人还没死透。
那些本被箭雨、滚石、火油与刀枪生生压进泥里的梁军兵卒,有的半边身子都陷在尸堆底下,嘴里只剩下一点极细极哑的呻吟。
有的肩头、胸口仍插着折断的箭杆,手指抽搐着抓着地面,指甲缝里尽是发黑的泥与血。
还有些晋军伤卒,被同袍拖到一旁时,腿骨、臂骨已经断得不成样子,却仍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在脸上那层汗与血混在一处的污迹里,勉强露出一点活人才有的颜色来。
······
更远些的坡地与关门内外,则已开始清理尸体与兵械。
有辅兵推着独轮车,自一具具尸体旁穿来穿去,将还能用的箭镞、弩机、刀枪与甲叶一一收拢。
有老兵蹲在破损的云梯旁,拿刀剜开死者掌心,将那些到死都没松开的兵器重新掰下来。
也有人站在一片血肉模糊的地方,弯腰翻捡着,试图从已经辨不清面目的同袍身上,翻出腰牌、护身符或者最后一点能拿回营中交差的遗物。
空气里乱七八糟全是味道,尤以血腥气最重。
新鲜的,热腾腾的,仍带着一点铁锈似的甜。
半干的,则更沉、更涩,与泥土、灰尘和火烧过木头后的焦味混在一处,熏得人嗓子发紧。
除此之外,还有油脂灼过甲革后的腥臭味、战马受惊流汗后的膻气、伤口腐烂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脏气,以及数千人大战之后,整个关城内外共同蒸出来的一层极难形容的、近乎令人作呕的热闷。
天上盘旋着几只尚未来得及真正落下来的秃鹫。
它们胆子大得很,沿着城墙与壕沟上方来回掠,时而“呱”地叫上一声,声音极哑,像是被这片战场的血气都烫坏了喉咙。
若不是城下仍有士卒提枪驱赶,只怕它们早已忍不住扑下来,在那些尚未搬走的尸堆里啄开几处软烂地方,先饱餐上一顿。
而在这一切混乱、血腥、狼藉与大战方歇后的余勇未消之上——
虎牢关头,最高处。
有一人立于风中。
银枪在手。
戏面在掌。
浑身浴血。
那血,并非只是刀尖或袖口溅上去一点,而是真真正正自甲叶、护肩、袍摆、靴边一路沾到手背、腕骨与脸侧的血。
新鲜些的,仍是暗红,顺着银枪枪身缓缓往下淌。
早些时候便已干透的,则结成了薄薄一层,粘在战袍边角与甲缝之间,将那本该华贵、耀眼、甚至过于张扬的一身装束,硬生生压出了几分叫人不敢逼视的煞气。
他左手持枪,枪身修长,银光虽未全然被血掩去,却也已因这一路杀伐染得不再那么明亮,反而透出一种被血磨过之后的冷硬。
枪尖斜斜指地,偶有血珠沿着锋刃坠下,落在城头石砖上,轻轻炸开一朵极小的暗色。
他右手则托着一张鎏金戏面,那面具极华丽,金粉为底,边缘勾着红黑相间的烈火卷云,眼洞细长,眉峰高挑,唇角天生带笑。
只是此刻,那笑眼与唇边同样被血痕溅过,几点暗褐落在金面之上,竟将这一张本该属于梨园、属于欢歌、属于盛筵的戏面,平白染上了一层说不出的妖邪与杀气。
而面具之后那张脸——
正是李存勖。
没有任何的动作与言语,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俯瞰关下,目光先落在那些打扫战场的晋军将士身上。
这些人,有的还是他自河东带出来的旧部,有的则是一路攻城掠地时逐步并入麾下的新众。
有沙陀骑这等老得不能再老的亲兵,也有近年才真正见过几场大仗、尚未彻底磨平一身新血的新兵,更有才收服不久的银枪效节军。
此刻,他们都还带着大战方歇后的那股“活着”的气。
有人拄着刀站在尸堆边喘,有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叫人把滚石和拒马重新拖开。
有人索性坐在血泥里,仰头往嘴里灌水,水顺着喉咙与下巴流进甲领,冲开一小道一小道被血糊住的痕迹。
还有人在清点人数,在辨认军牌,在收拢营中还活着却已失散的弟兄。
那是胜后的乱,也是胜后的散。
可李存勖看着,眼里却并无半分嫌杂嫌脏的意思。
因为在他看来,这种乱、这种散,恰恰是军气尚在、血性尚热、杀完还站得起来、还能继续提刀往前走的证明。
他这一路北起河东,南压黄河,破滑州,夺酸枣,逼汴州,入虎牢,打到如今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温吞吞的军容整齐,而是这一股压着命往前冲、一口气未泄之前谁都敢砍的悍勇。
他目光自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不快,却也不慢。
像是在看,又像是不仅仅在看。
更像是在点——
点这一战之后,自己手里这支军,还剩多少气,还能压出多少势,还能不能在歇息一日之后,继续一路扑向洛阳,将那座东都也给生生啃下来。
风吹过来,将他袍摆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护腿上尚未擦尽的斑驳血污。
也将他鬓边几缕微乱的发丝吹得略略偏开,露出那双原本便极亮、此刻更因大战过后而显得有些灼人的眼。
而后,他才缓缓抬眼,望向了远处。
虎牢关之内,群山起伏。
一重一重的山脊自视线尽头蜿蜒而出,像大地层层隆起的筋骨。
其间有灰雾、有残烟,也有被日头斜照着的、尚未彻底散开的尘。
若是寻常时候,站在这城头之上,最多也只能看见那些山与云,看见那条被无数辎重与战马踏得泥尘翻卷的古道,看见原野、坡地、河谷与隐在更远处的一点一点人间烟火。
可偏偏,这一刻——
李存勖却觉得,洛阳就在眼前。
明明隔着重峦叠嶂,明明隔着邙山、城寨、军垒与无数条还需用兵卒尸骨去填、用战马蹄铁去踏的路。
可那座天下人都盯着的东都,此刻在他眼里,却已像是透过那一层层山影、云影与血战方歇后的尘雾,隐隐露出了一点轮廓。
仿佛,触手可碰!
而这种“近”,并不只是地理上的近,更是一种势上的近。
一路行来,梁国丢盔卸甲,汴州转瞬即破,虎牢雄关方才又被他在一场硬仗里生生啃了下来。
河阳三城一旦被郭崇韬那边彻底控稳,洛阳便将不再只是洛阳,而是梁国最后的根,只待再狠狠挖上一锄头,梁国这一棵大树顷刻之间便会彻底崩塌。
念及此处,李存勖唇角不由微微勾起。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刚刚显出来,便又被脸侧尚未擦净的血痕与眼底那层尚未散尽的战后冷意给压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那点笑意,仍旧像是自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往上浮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志在必得。
虎牢已下,那么洛阳之后——
他指尖微微一动,银枪下意识便在掌中轻轻一旋。
那一旋极细,带得枪尖在风里划出一道淡而冷的弧线。
风似乎更大了些,将关下那一片尚未彻底平下去的沙尘与血气,一丝一缕往城头卷。
也将他心底那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的念头,往更远处吹了过去。
而也就在此时——
一道极轻的破风声,自他身后不远处,无声而至。
很轻,轻得若不是此刻城头风大,旗响,甲叶碰撞,下头士卒来回奔走与车轮碾石声杂在一处,几乎会被人忽略过去。
可也正因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杂得很,那一点逆着风、逆着杂声而来的轻微落地,反倒在某些耳力极敏、心神又始终未曾真正从杀场中抽离出来的人耳中,显得分外清楚。
李存勖眼尾微微一动,人未回身,只肩侧那一点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无意中轻轻偏了一下,余光便已自背后掠去。
而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十三妹——”
“你不在父王身边候着,怎的有闲情来我这边了?”
声音不高,甚至仍带着大战刚歇之后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与未尽的兴致。
可偏偏,这种散漫里,却又明明白白地透出一种“我早便知道你来了”的笃定。
来人正是李存忍,她自城楼一角的阴影中现身,身法轻得像是一片贴着墙根滑出来的薄影。
白衣褐肩,领口处鸦羽耸立,腰线收紧,袖口窄而不累,整个人站在风里,不见半分多余摆动,倒像是一截收在鞘中的短刀,虽静,却总叫人觉得那刀刃其实一直在。
她上前一步,抬手抱拳:“义父命小妹前来助二哥一臂之力。”
语气平平,不热,不冷,也不刻意带什么打圆场的柔意。
可李存勖闻言,嘴角却是不由轻轻一抽:“助我一臂之力?”
他依旧没有立刻转身,只将手中那张鎏金戏面微微一转,语气里倒先浮起了几分说不清真假的笑。
“看来——”
“父王虽不支持我伐梁,却对我伐梁之事,颇为关注。”
李存忍眼睫微垂,她当然听得出,这话里有刺。
而且,那刺不止一根。
有上次太原之行无功而返的刺。
有明明伐梁之机在即,却仍被一句句“思虑周全”、“谨慎行事”、“不可贪功冒进”压下来的刺。
也有更深处一些,她知道,却不好点破的父子相异之刺。
李存忍心里明白得很,也知若换了旁人来回这句话,只会越说越僵。
于是,她只能替李克用缓缓补上一句:“二哥乃义父亲子,义父自是关心二哥的,且并非义父不支持伐梁——”
她顿了顿,才又继续道:“实乃伐梁之事,可缓不可急。”
可缓不可急!
这五个字,落在城头风里,像一根早已埋在李存勖心里的细刺,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风从他耳畔掠过,那风里夹着血气、土气与未散的草灰,本该带来一点大战之后的痛快。
可偏偏,在这五个字落下的一瞬,他眼底原本还因夺关而亮得逼人的光,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压,缓缓黯了那么一瞬。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忽地便想起了太原。
想起了那一趟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颇为窝火的太原之行。
想起了父王高坐上首时那副明明什么都看得懂、偏偏就是不肯真正把手里的东西放出来的样子。
想起了自己几番试探、几番开口,要兵也罢,要通文馆也罢,得到的却总归只是那一句句似有道理、实则叫人愈发发闷的回绝。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便已很不痛快了。
只不过,彼时他还能勉强告诉自己——父王毕竟坐镇太原,须顾大局,须看北境,须防诸镇,手里东西不能轻易动。
可这一路打到如今,虎牢关都已在脚下,父王那边传来的,却还是“可缓不可急”。
缓什么?
急什么?
难道真要等到这口一鼓作气打出来的势自己凉下去,等到梁国喘过气来,等到诸方又重新缠作一团,再来谈什么“大局”与“时机”么?
念及此处,他心里那一点本还只是淡淡的不快,竟不由又翻出另一句话来。
是韩澈在信里,对杨师厚下的那句评语。
——乱世匹夫。
这四个字,先前想起时,他只觉狠,也觉准。
可此刻,不知怎的,这四个字竟忽地顺着“可缓不可急”五个字,一并从心底翻涌了上来,连带着太原那一场父子之间沉沉压着、谁也没真正说破,却分明处处不合的旧景,也跟着一并浮现。
父王……
莫非,也要沦为那般好乱不定、宁可天下反复,也不肯在真正该定的时候,狠狠干下去的乱世匹夫?
一念至此,连李存勖自己心里都不由一沉。
因为这念头,实在太重,也太冷。
更因为,他其实不愿如此想。
父王不是庸人,更不是不知局势为何物的人。
恰恰相反,李克用看乱世,往往比许多自诩聪明的人还看得更冷、更透。
可若不是看不清,那又是为何?
为何明明中原大势已动,自己也一路压到了今日,却偏偏还是不肯让自己狠狠干到底?
这一个答案,他心里不是没有隐约想过。
只是那想法太模糊,也太像是一层绕不过去的雾,叫他每每想要往里多看一步时,便又被父子之间那点终究割不断的情分与旧念给挡了回来。
于是,那一点黯色,只在眼底极快地掠了一瞬。
下一刻,便又被另一种更锋利、更灼人的亮,硬生生顶了上来。
他望着远方。
山,仍是那几重山。
云,仍是那片云。
可他的眼神,却已不再只是大战之后单纯的兴致未尽,而是多出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明亮。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道理,他自小便懂。
只是往日懂归懂,真正要将这句用到自己与父王之间时,终究还是另一回事。
可事到如今,若真还听那一句“可缓不可急”,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自己这一身血,也对不起眼前这座刚被他用命啃下来的虎牢关。
念及此处,他终于缓缓收回目光。
而后,转过身来,看向李存忍。
唇边那一点极淡的笑,竟也随着这一转身,显得愈发锋利了几分。
“恐怕——”
“要让父王失望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在李存忍脸上略停了停,又像是随口般补上一句:“也让十三妹白跑一趟了。”
李存忍眼底神色微微一滞,她自然知道,二哥大概率是不会听的。
可知道归知道,当这句“不受”当真落下来时,心里仍旧还是会有一点说不出的沉。
不是为自己,也不仅是为义父。
而是因为,她比旁人更知道,二哥与义父之间,真正难的,从来就不是这一句两句军令听不听的问题,而是——他们两个人看天下、看时机、看自己要走哪条路的眼睛,本就不一样。
这些年她跟随在义父身边,自是已看出来了。
二哥就像是站在堂下,锋芒太盛,心气也太直,像一把宁肯崩口也不肯入鞘的刀。
而义父则是坐在上首,言语不多,神色沉得像石,却偏偏每一句都像是压着千斤重。
她很清楚,若是二哥羽翼丰满,而义父尚未“卸下担子”,这一对父子,怕是很难真正走成一个样子。
只是,这沉也只是一瞬。
很快,便又被她压了回去。
因为她本就不是来同李存勖争气,更不是来城头上分什么谁对谁错的。
她甚至从一开始,便不曾真以为自己一句传话,便能叫李存勖在虎牢关前按下灭梁之势。
于是她只略略抬眼,看了李存勖片刻,而后平静地道:“二哥认定的事情,连义父的话都不听,小妹倒也不必自取其辱。”
李存勖闻言,反倒微微一怔。
旋即,那张本还压着些冷意与隐怒的脸上,倒真浮起了几分意外:“十三妹不阻我?”
“方才已说了,义父命小妹前来,是来助二哥一臂之力的。”
李存忍语气平平,并没有多少波澜。
李存勖听到这里,嘴角再次轻轻抽了一下:“父王若真有此意,该遣一支大军前来,而非十三妹。”
这话仍旧是带刺的,李存忍这一次却没有像先前那般只是平静承受,而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义父已自北境,抽调五千精骑,一万步卒,另有攻城器械若干南下。”
这话落下,城头风声都像是顿了一瞬。
李存勖眼底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一凝。
下一刻,那一丝戏谑便当场碎了:“你说什么?”
“北境五千精骑,一万步卒,携攻城器械若干,已南下而来。”
李存忍看着他,重复了刚才那句话,紧跟着补充道:“原本,是来助二哥攻汴州的,只是二哥这一路,打得太快,他们几乎一直在后头追着跑,直到虎牢关这里,二哥你被拖上了一些时日,方才真正追上。”
李存勖站在原地,竟是难得愣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眼底神色竟复杂得有些不像他。
有错愕,有狐疑,也有一点极轻极轻、连他自己都未必肯彻底承认的、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个方向轻轻接住了一角的微妙感觉。
父王竟真派兵了?
而且,是五千精骑,一万步卒。
这不是一支拿来敷衍他的样子军,这是真兵,真精锐,真器械。
也就是说,至少在行军这件事上,父王并不是嘴上说一句“可缓不可急”,便真的双手一收,任他在中原自生自灭。
念及此处,李存勖神色一时竟微妙得很。
片刻之后,方才缓缓问出一句:“当真?”
李存忍垂首:“不敢欺瞒二哥。”
说到这里,她像是终于说到了真正要说的地方一般,略略一顿,而后才补上后半句:“只不过……”
李存勖眼中那点方才才亮起的光,微不可察地又收了一收。
“讲。”
李存忍抬眸,看着他,平静道:“义父需要二哥将墨影斥候交给小妹。”
墨影斥候。
四个字一落,城头原本那点因“北境援军”而略略缓开的气氛,竟又一下子绷了回去。
李存勖唇边那点刚刚泛起、尚未来得及真正落稳的笑,也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没立刻开口,只那双眼,静静看着李存忍。
而李存忍,则在这一片沉默之中,将话继续往下说完:“义父以为,墨影斥候前身,毕竟出自玄冥教恒山分舵,玄冥教如今虽已脱离梁国,可终归是······外人。”
“物尽其用,是好事。可也该有自己人看着。”
说得很平,甚至平得有些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般平静里,才越发显出某种不容置疑的“图穷匕见”来。
“呵呵!”
李存勖听完,却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若十三妹带着通文馆圣主令前来,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这话一落,李存忍也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很清楚,这根本不是考虑与否的问题。
而是——
不给通文馆圣主令,便别想碰墨影斥候。
可她仍只能照着早已想好的那套说法,继续往下道:“义父如今亲掌通文馆,正在追缴叛徒李嗣源,故而暂时无法交给二哥。”
“但二哥乃义父唯一亲子,将来通文馆,自然还是要交到二哥手里的。”
李存勖听到这里,却只是笑。
不是大笑,而是那种极轻、极冷,叫人心里发沉的笑。
“那十三妹,现在便可以走了。”
他说着,缓缓将手中银枪往地上一顿:“连同那五千精骑、一万步卒,也一并带走,若粮草不足,我可以补上。”
韩澈当初最开始的要求便是让他照顾玄冥教恒山分舵,韩澈才送了他梦寐以求的银枪效节军,他又岂能做出这等辜负之事?
故而里头那股一点余地都没留的决绝,显得很是清楚。
李存忍眼底神色,终于还是微微动了动。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不是在赌气,更不是在拿乔。
李存勖是真不肯交,而且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愿留。
“二哥——”
她低低唤了一声。
话才出口,便被李存勖径直打断:“十三妹刚才有句话说得不错。”
李存忍微微一怔:“什么话?”
“我认定后的事情······”
李存勖看着她,唇边笑意似有若无,却半分不暖:“连父王的话都不听,十三妹倒也不必自取其辱。”
李存忍:“……”
一时沉默无言,她的确是被自己的话给堵住了。
风掠过她袖口,掀起一道极轻极轻的弧度。
她站在原地,看了李存勖片刻,最终却还是没有再多争一句。
因为她知道,到这一步,多说已无用。
于是良久之后,她只缓缓拱手,平静道:“若这便是二哥的意思,小妹便先回去复命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至于那五千精骑与一万步卒,既已南下,自无遛弯而回的道理,待其到虎牢关下,便劳烦二哥,替小妹暂领了。”
这回,轮到李存勖微微一愣。
因为他原本已打定主意,若十三妹再执意纠缠,他便连这支北境兵也一并拒了。
却不曾想,她竟主动顺着他这头退了一步,甚至不只是一步,而是直接把那一支本就不该折返北境的大军,彻底留在了虎牢。
一时间,便是他,也不由生出几分意外:“你回太原能交得了差?”
“二哥不就是觉得——”
李存忍眼底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浅极浅的无奈:“大军既已南下,断无遛弯而回的道理,方才拒绝得如此干脆的吗?”
“咳咳。”
李存勖闻言,倒是难得轻咳了一声:“倒也不尽然。”
李存忍却已不欲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她再度拱手一礼:“二哥,告辞!”
话音落下,身形已然一闪。
下一瞬,那道本还立在风里的纤细身影,便已如来时一般,极轻极快地消失在城头另一侧的阴影与高墙之后,再没了踪迹。
城头风更烈了些,李存勖站在原地,静了片刻。
而后,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沾着血的笑来。
五千精骑,一万步卒,再加上自己麾下这一支连破雄关、气血正盛的晋军精锐。
虎牢已下,洛阳之后,未尝不可再往前压。
甚至……
想到此处,他眼底那点方才才因为父王之言而生出的沉冷,竟又一点一点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锋利、更灼人的亮。
连岐国,也未尝不可,一并拿下。
毕竟这天下,若真到了该一口气拿的时候,便该狠狠干下去。
缓一缓?
等一等?
看一看?
笑话!
真等那股势自己散了,才叫愚。
而也就在这一点带血笑意方才浮起之际,城楼角后,又有一阵脚步声,轻轻碎碎地传了上来。
来人不急,甚至可以说,极会挑时机。
待到李存忍最后一点尚未散尽的气息,都彻底从城头风里淡下去之后,那一阵极细极碎的小步,方才一路贴着边,极其熟练地绕了过来。
“殿下——”
声音先至,人后行礼。
来人身量不高,骨架也小,偏偏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滑与软。
那一身衣衫颜色虽素,配饰碎也不复杂,可裁得却明显不怎么正经,往这满是血气与肃杀的城头上一站,倒像是有人自戏班后台里一路摸出来,直接踩进了战场似的。
这自然便是镜心魔了。
他早在一旁远远瞧见李存忍离去,只是极识趣地没在兄妹说话时凑上来。
此刻见人已走,殿下心情也显然不算坏,这才重新摆出那副惯常的小碎步与谄媚相,笑嘻嘻地近前半个身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
李存勖听见这声音,眼尾也不由微微一斜。
“赏赐备好了?”
镜心魔一听,忙拱手赔笑:“诸般赏赐,已尽数备妥,待将士归营,便可分发下去。”
李存勖轻轻点头,目光仍落在关下那一片血战方歇的狼藉里。
“酒水,可酌情多赏一些。”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边又不由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我军明日,还得在此处,等上一等。”
镜心魔闻言,眼中微微一动。
他自然听得出来,这“多赏些酒水”和“再等一等”,多半都与方才那位十三妹有关。
只是这种事,心里可以猜,嘴上却绝不能多问。
于是他只忙赔笑应道:“殿下放心,小人明白,定叫将士们今夜喝得痛快,明日也误不了军令。”
李存勖“嗯”了一声。
而镜心魔见殿下眼下心情尚可,便又顺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笑吟吟地道:“说来······吴国那边,近来倒挺热闹。”
李存勖原本还落在战场上的目光,这才稍稍偏了偏。
“吴国?”
“嗯。”
“什么热闹?”
镜心魔嘿嘿一笑,眼中那点专门替人搜罗世间热闹的精光,也跟着亮了两分。
“关于李星云的。”
李存勖听到“李星云”三个字,神色倒没有立刻起什么变化,反倒是突兀之间,先想起了另一个人。
“韩澈去了岐国,便没再跟进李星云那边了?”
镜心魔闻言,倒是微微一愣,有些想不通这又是怎么突然绕到韩澈那“妖艳贱货”身上的
可他到底是镜心魔,这一愣也只在眼底一闪,随即便立刻接上:“应当还是有所关注的,只不过他眼下主要精力,多半仍放在凤翔那边。”
镜心魔说着,语气里也不由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毕竟,收拢残梁势力,才是他起家的唯一途径。”
李存勖闻言,缓缓点头。
“也是。”
韩澈除了在他这里借兵之外,想真正入局,便只能去捡梁国死后留下的那一摊残骨烂肉,借着别人已死未僵的尸身,往上长出自己的筋骨来。
所以凤翔、陈仓、留谷,甚至更往后的残梁收拢线,才是韩澈眼下最该盯死的东西。
至于李星云······
念及此处,李存勖心里倒也没真把此人当成什么不得了的威胁,只顺着镜心魔的话,悠悠将话题绕了回来。
“李星云那边又捅了什么篓子?”
镜心魔闻言,唇边那点原本就带着戏意的笑,顿时更深了几分。
“可不就是捅了篓子么,那李星云为寻龙泉宝藏线索,竟伙同李嗣源一道,大闹玄武山天师府。”
“如今,正遭天下道门通缉追杀呢!”
这一回,轮到李存勖愣了一下。
“道门……通缉?”
“追杀?”
镜心魔连连点头,像是生怕殿下不觉得这事有趣一般,压低嗓音,将那“热闹”二字说得更活泛了些。
“近日天师府那位失踪多年的张天师,忽地归位。”
“道门诸派前去恭贺,偏偏就在那当口,李星云与李嗣源一行人,也正好上了玄武山。”
他说到这里,掩唇轻笑了一声。
“殿下您说······这运气,算不算好?”
李存勖先是一怔,旋即,竟也有些不厚道地笑了。
“他们的运气,倒当真不错。”
可镜心魔后头既还要说“热闹”,便说明这事显然不止“撞上了”这么简单。
随即镜心魔已又笑着往下道:“何止运气不错,胆量也不小!”
“哦?”
李存勖唇边笑意未散,轻疑了一声,便勒令道:“讲!”
镜心魔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他们一行人,也不知使了些什么阴谋诡计,不仅骗取了天师府镇教神功——五雷天心诀,还趁乱偷袭,伤了张天师,而后扬长而去!”
这一句句,说得又快又轻。
越往后说,越显得那份热闹简直不像热闹,而像一场足够叫整个吴国道门都炸开锅的大笑话。
李存勖听完,终于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呵呵!捅的篓子的确不小。”
镜心魔忙在一旁接茬:“何止不小!”
“这不仅关乎天师府的脸面,更关乎整个道门的正统雷法。”
“如今别说天师府,便是整个道门,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眼下吴国那边,可当真是热闹得很。”
李存勖听着,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往另一处去了。
龙泉宝藏、李星云、李嗣源、玄武山天师府。
这些词看似各走各的,可一旦往深处牵,最后总归还是会牵到那处人人都盯着、却始终无人真正拿到手的龙泉宝藏上。
念及此处,他唇边笑意微敛:“热闹归热闹,倒是有些耽误龙泉出世的进度了。”
镜心魔眼中眸光微微一凝,稍稍上前半步,压低了嗓音,幽幽劝道:“殿下何不······推他一把?”
李存勖闻言,却并未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来,将掌中那一张沾着血的鎏金戏面,重新端到了眼前。
日头正斜,血在金面上已开始发暗。
他看着那戏面,也像是透过那戏面,看着另一个更大、更远、也更灼人的自己。
片刻后,方才淡淡开口:“不急,当下最紧要之事,是灭梁。”
“谁愿意出手,便随他去吧,我只坐享其成便是。”
说到这里,他忽地将那戏面缓缓扣在脸上。
鎏金覆面,血痕横生。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身上的气,像是骤然换了个样子。
不再只是方才那种浑身浴血的武将悍气,而像是一下子又回到了某座大戏台上。
风为鼓,城为台,关下尸山血海为幕,而他自己,则成了那台上唯一一个不必再分“戏里”与“戏外”的主角。
下一刻,戏面之后,念白声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声音悠悠,不高,却极有穿透力。
风一吹,那念白声便顺着城头一路荡开,竟真有几分说不出的戏韵与天命味道。
而后,那声音又稍稍一沉:“待吾~令那天下归心!龙泉,自归吾手~”
镜心魔站在他身后,眼底深处先是微微一凝。
随即,那一点凝色便立刻被满满的谄媚与喜意给盖了下去,抬手轻点关下:“嘿嘿嘿!还是殿下高明,煌煌正道,自有天威!”
李存勖并未理会这句恭维,他仍戴着面具,缓缓抬起两指,比作剑指,于风里微微一绕,竟又自顾自续上了下一句念白。
“龙泉宝藏~乃唐取之于民,吾自取之~”
“当还于民,以安天下!”
这一句唱念出口,镜心魔心底那一点原本还只是微微一沉的情绪,终于又往下坠了坠。
因为他太清楚了,李存勖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他很多时候,竟真是信自己那一套的。
不是疯,也不是演。
而是那戏台上的华丽与现世里的王图霸业,在他这里,本就早已不分彼此。
念及此处,镜心魔面上却仍旧笑得如春风拂面。
“殿下圣明!”
高呼之后,他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又腆着脸往前凑了半步:“对了,殿下前日不是吩咐过,要小人为您取个艺名么?”
“如今,小人已想好了。”
李存勖仍戴着面具,闻言微微偏头,竟真像个台上正唱得起兴、忽被人递来新词的角儿一般,悠悠接道:
“你且——”
“道来~”
镜心魔一听,立刻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他先自李存勖右侧一溜小步绕到左侧,双手比划着,动作夸张,嘴上也不歇。
“殿下之德行——”
“不啻唐尧虞舜!”
又从左侧转回右侧,手势更大,语气更热。
“殿下之武功——”
“堪比秦皇汉武!”
“尤有太宗之风!”
说到这里,他又偏偏拉长了调子,眼里满是那种专替人捧心气的小火苗。
“而殿下之才华——”
“更胜那明皇李三郎!”
一连三捧,捧得又响又亮。
待说完,方才重新站定,双手一并,像是真有天大秘宝要献上一般,郑重其事道:
“因此——”
“必有一响亮威武之名号,方可匹配殿下。”
李存勖戴着面具,抬手扶额,念白里都带上了三分嫌他啰嗦的笑。
“哎呀呀——”
“你特意滴,啰嗦了。”
镜心魔却丝毫不恼,只嘿嘿一笑,身子再往前探了半步,这才终于慢悠悠、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殿下的艺名——”
“可唤作——”
“李——天——下。”
风过,旗动。
血面金光之下,城头竟像是真的在等着什么人来给这名字落个定音。
而面具之后,李存勖先是极轻极轻地呢喃了一遍。
“李……天下……”
声音轻,像是在口中试那几个字的分量,也像是在耳边听它落进自己心里的回响。
下一刻,那声音忽地一提,整个人都像是被这一名字猛地击中了某处痒与快意并存的地方。
“李天下——”
“妙!”
“妙!”
“妙哇!”
念白骤急,语气骤亮。
他竟忍不住抬手一挥,回望四周,像真在戏台上唤角儿一般,连着高声念了起来:
“李天下何在?”
“李天下何在?”
镜心魔站在一旁,眼底那点原本因这名字而起的诡异亮色,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定了下来。
下一瞬,他竟毫无征兆地抬手——
“啪!”
一巴掌,直接扇在了李存勖脸上。
力道不算太重,可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便连那张戏面都被扇得微微偏了一偏。
城头近处的两名亲卫下意识就要抬眼,却又在认出动手之人后,硬生生将那本能压了回去,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李存勖猛地摘下面具,转头瞪向镜心魔,眼中怒意一起,连字都像是咬着牙往外挤。
“你!”
“镜心魔!”
“您好大的胆子!”
可镜心魔却半步未退,甚至仍带着笑,抬手指着李存勖,满脸“我这是替殿下点醒自己”的机灵与讨巧。
“李天下者——”
“唯殿下一人而已!”
“您这般呼来喝去的——”
“又是在叫谁呢?”
这话一落,城头静了一瞬。
而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存勖竟是仰头大笑出声。
那笑来得极快,也极畅快,像是方才那一巴掌非但没扇得他恼,反倒把他心里那点才刚被这名字勾起来的快意,一下子拍到了最酣处。
他笑了许久,笑得城头风都像是被这笑声顶开了一层。
良久之后,方才缓缓收住,而后垂下头来看着镜心魔,眼中竟满是显而易见的满意与快意。
“好!”
“说得好!”
说罢,他缓步走到城垛前,再度望向洛阳方向。
只是这一次,那眼神与先前相比,却又明显更热,也更直了一些。
“待日后我真成了李天下,镜心魔,你重重有赏!”
镜心魔立刻跪拜,口中高呼:
“镜心魔,谢主隆恩!”
只是,垂首之际,他脸上那点笑意却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里,悄悄敛去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转眼便又被他重新挂了回去。
可敛去的那一刹里,眼底却分明掠过了一抹极淡极淡的不善。
因为他很清楚,李存勖对“李天下”这三个字,已经不仅仅是喜欢了。
是入心!
而一个真正将天下、戏台、王命与自我都混到了一处的人,固然最容易被捧得高高,也同样最容易在被捧得高处之后,开始越来越不受任何东西拘束。
最后骤然跌落,摔个粉碎!
这些念头,自在镜心魔心底一闪而过。
面上,他仍旧是那个笑得最谄、跪得最快、说得最叫人心里发痒的镜心魔。
而与此同时,关门之下,忽地又传来一阵马蹄与甲片碰撞的响动。
那响动不算太大,却极整齐。
像是一支人数不多、却极精悍的骑兵小队,自关门下方一路穿行而入。
城头笑声方才荡开,入关的那一队骑兵尚未来得及真正过完门洞,便都被这笑声引得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
而这一望——
前头为首那人,当即便勒住了马。
那人身量极高,坐在马上,肩背挺得像杆枪。脸色偏黑,眉浓眼亮,五官说不上精细,却有一种极其扎实、极其硬的轮廓。只单单骑在马上,便有股压得住场的沉稳与悍气。且与寻常武将不同,他身上煞气虽重,却并不浮,反倒像是被极长时间地压、炼、磨进了骨头里,越看越叫人觉得此人不是好惹的主。
正是夏鲁奇。
他远远看清城头之人,立刻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身后二十余骑,也随之纷纷下马。
下一刻,只见夏鲁奇先行一步,朝城头抱拳高声拜道:“末将夏鲁奇,参见殿下!”
而其身后众人,亦是齐齐抱拳,随之高喝:“参见殿下!”
城头风过,李存勖自那“李天下”的快意里稍稍回过一点神来,垂眼望去。
待看清下方那道高大身影之时,眼底不由立刻掠过一抹极明显的欣赏与熟络。
“鲁奇?”
他唇边笑意未褪,声音里却已带了几分真的高兴:“你不随安时一道,缘何来此?”
夏鲁奇仰头,朗声回道:“禀殿下!郭公早已控下河阳三城,大军已渡黄河,迫近邙山!”
“如今,只待与殿下汇合,共取洛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故郭公特命末将前来助殿下,提提速!”
这一句落下,李存勖先是一怔,旋即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而后竟是直接抬手指向下方夏鲁奇,笑意痛快至极:“有我之尉迟敬德在旁,自是高枕无忧!”
说到这里,他竟还带了几分玩笑似的叹道:“只是不曾想,竟是我拖了安时的后腿了。”
这话虽是玩笑,可其中亲近与器重之意,却半分不假。
因为李存勖心里比谁都清楚,郭崇韬控河阳、渡黄河、逼邙山,这一步一步,皆是大局之中的死手。
而夏鲁奇能在此刻被遣来自己身边,不仅说明郭崇韬那头已把局面推得极稳,也说明——在真正攻洛阳之前,这是把最能冲、最能挡、最让人心里有底的一柄枪,先递过来了。
夏鲁奇闻言,却并不懂什么“玩笑里带自谦”的转折。
他只是站在城下,极认真地回了一句:“殿下一路攻城掠地,战无不胜,郭公已是惊为天人。”
这句话,若换了旁人来说,多半会显得有几分拍马。
可偏偏,由夏鲁奇口中说出来,却偏生就透着一股“我只是实话实说”的硬。
李存勖听得一乐,忍不住笑道:
“哈哈——”
“鲁奇这马屁,拍得甚合我心。”
谁知夏鲁奇竟仍是一脸认真,毫无半点自觉,只抱拳回道:“末将只是实话实说。”
这一句落下,城头之上,连镜心魔眼角都不由抽了抽。
因为他这种人,最知道什么话是“拍”,什么话是真硬。
可偏偏,夏鲁奇这般说时,当真叫人挑不出一丝拍的痕迹,反倒越显得那份耿与直分外扎实。
李存勖则笑得更痛快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荡开,关上关下都像被这笑声一扫,连方才大战后的沉闷血气都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而城下,夏鲁奇抬头望着那位立于城垛间、面具染血、银枪在侧、正笑得酣畅淋漓的殿下,眼中也不由浮起几分极真切的敬意来。
因为在他看来,这一路行来,殿下本就配得上这一场场胜。
至于什么虎牢之险,什么洛阳未下,什么中原未平,那都只是眼下还没踏过去的地方,而不是踏不过去的地方。
风再起时,虎牢关头那一张鎏金戏面,被李存勖重新缓缓扣在了脸上。
金面、血痕、银枪、城头、大笑未尽。
而洛阳,就在前方。
这一刻,不论是李存忍留下却未带走的北境兵,还是郭崇韬自河阳压来的大军,抑或方才镜心魔一口一个“李天下”捧起来的那点热,都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这天下,已越来越近了。
谁主沉浮?
至少此刻,立于虎牢关上的李存勖,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自然·····该是他李存勖!
······
(这一章13000字,依旧爆更,麻烦大家点点催更,小礼物点一下,拜谢!)
(郭崇韬——是李存勖麾下第一谋主,灭后梁、平前蜀的首席功臣。
能力属于五代第一梯队,甚至可以说是后唐得以灭梁、平蜀的总设计师。
战略洞察力:具备“上帝视角”的预见性。
灭梁奇谋: 梁晋对峙四十年,是郭崇韬最先提出并坚持 “分兵奔袭汴梁、擒贼先擒王” 的策略。
当李存勖在杨刘苦战犹豫时,郭崇韬精准判断出梁军主力在外、汴京空虚,力劝李存勖亲率轻骑直插敌都。这是堪比邓艾灭蜀的斩首行动。
平蜀规划: 灭前蜀之战,李存勖只打算派偏师试探,郭崇韬却力主全力一击,并准确预算出兵力和后勤配比,甚至亲自担任主帅翻越秦岭。他的战略视野远超当时只知争夺一城一地的节度使。
政务整顿能力:擅长对付“经济烂账” 他在担任枢密使时,敢于裁撤伶人、宦官的非法田产,恢复唐朝旧有的户籍制度。在五代那个靠枪杆子抢钱的年代,能搞到钱且不乱搞钱的文官是极度稀缺品。他通过整顿皇庄和盐铁,一度让后唐国库有了结余。)
(夏鲁奇——是李存勖身边最纯粹的职业军人,以个人勇武和绝对忠诚著称。
能力与郭崇韬截然相反,他不擅长谋划天下,但擅长终结对手。
单兵武力值:冷兵器时代的“万人敌” ,是正史记载的为数不多的达成百人斩成就的。
魏县救主: 正史《旧五代史》明确记载,夏鲁奇持枪携剑,独卫李存勖,“手杀百余人”,身被二十余创。在冷兵器时代,一名武将能在混战中单独持续击杀上百人并保护主帅突围,这种体能、技巧和心理素质,是正史中屈指可数的猛将实录。
生擒王彦章: 中都之战,梁军铁枪王彦章是当时天下第一猛将。夏鲁奇在乱军中不仅没被他刺死,反而识得王彦章声音,单骑追及,一槊刺伤并生擒之。这体现了他超群的战场辨识度和一击必杀的决断力。
治军与守城:具有“磐石”属性的硬骨头 夏鲁奇的战术风格极其坚韧。他守遂州时,面对西川孟知祥、东川董璋的联军围困,在粮尽援绝、李存勖已死的情况下,仍坚守数月。
战略短板:纯粹的“工具理性” 夏鲁奇缺乏郭崇韬那种看穿天下大势的视野。他的一生都在被动执行命令——李存勖让他冲锋他就冲锋,让他守城他就守城。当靠山倒塌(李存勖死),他缺乏乱世改换门庭的灵活性,最终只能以死殉城。这在战术上是悲壮,在战略上是不知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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