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玥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沉入曲江池的水面,把整个揽月楼染成暗红色。他坐在那片暗红里,神色难辨。
“公主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传出去?”
“你不会。”元淳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为何?”
“因为宇文家族也是门阀。你在宇文门阀里活得并不痛快,否则你不会把楚乔给我。”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清澈而锋利。“宇文玥,你跟宇文怀不一样。
宇文怀想要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想要的东西比他大得多。你要的是宇文家的谍纸天眼不再只是门阀争权夺利的工具,你要的是它真正成为天下的眼睛。”
宇文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元淳看见了。
“公主想要谍纸天眼做什么?”
“本公主不要你的谍纸天眼。”元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曲江池。“本公主只问你借一双眼睛。帮我看住燕北。
魏帝要对燕世城动手了(元淳并不想称呼他为父皇),宇文怀的人已经渗入了丹药房,清虚散人的药正在一步一步掏空魏帝的神志。
燕世城不能死。他死了,燕北就会乱,燕洵就会反。
燕洵一反,大魏的北方就碎了。”
“燕北不碎,对本公主有大用。”她转过身来,逆着最后一缕天光,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宇文玥,我不跟你谈感情,不跟你谈忠诚,我跟你谈利益。
你保燕世城不死,来日我保宇文世家门阀不灭。
不是保宇文席那个老东西,是保你宇文玥。你要改革谍纸天眼,我支持你。你要摆脱门阀的桎梏,我给你路。”
宇文玥缓缓站起身。他的身量比她高出许多,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封的河面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纹。
“公主说的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
“不久。”元淳摇头。“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之内,魏帝会卧床不起。届时朝堂上会乱成一锅粥,魏阀和赵阀会争权,元彻会按兵不动。那个时侯,燕世城必须活着,燕北必须稳着。北边稳了,我才能腾出手来收拾长安。”
宇文玥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去,揽月楼的侍女进来点亮了烛火。烛光一跳一跳地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的波澜照得一清二楚。
“臣可以问公主一个问题吗?”
“问。”
“公主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元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腕上那串紫檀佛珠。穗子上的金牌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像母妃在看着她。
“为了有一天,长安城外的流民不需要济慈堂也能活下去。”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为了种地的人有地种,织布的人有衣穿,当兵的人不必替世家白白送死。
为了这天下换一个活法。”
这番话她对楚乔说过。现在她对宇文玥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宇文玥看着她,忽然单膝跪地。不是臣子对公主的礼,是另一种礼——谋士对明主的礼。
“谍纸天眼北境的眼线,从今日起,会多一双眼睛盯着燕北王府。”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燕世城的安危,臣替公主看着。”
元淳垂眼看着他,片刻后伸出手,虚虚地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起来。本公主这里不兴跪。”
宇文玥站起来,重新落座,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饮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公主府上新来的那个女奴,公主打算怎么用她?”
“她不是女奴。”元淳纠正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是本公主的人。至于怎么用,不劳宇文公子费心。”
宇文玥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公主对人,倒是大方。”
“本公主对人,从来只分两种。自己人,和还不是自己人的人。”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宇文公子,你今天是第一种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宇文怀那边,本公主已经交代过了。楚乔是他需要护着的人,不是他需要防着的人。宇文公子若是哪天撞见他对楚乔不客气,替本公主拦着点。”
宇文玥微微颔首。
元淳走出揽月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曲江池的水汽和桂花的残香。采薇迎上来替她披上披风,扶她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离曲江池畔,穿过长安城灯火渐起的街巷。元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腕上的紫檀佛珠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今天做了三件事。
济慈堂的事,母妃的钱有了去处,她的名声有了着落。
哥哥的事,一句“以后朝堂上的事讲给淳儿听”,打开了通往朝堂情报的第一扇门。
宇文玥的事,谍纸天眼北境的眼线,从现在起有一部分是她的了。
【系统提示:宿主今日完成三项布局。一,济慈堂(善政基础)。二,元嵩(情报渠道)。三,宇文玥(战略同盟雏形)。综合评分:优。罪业值-800。当前罪业值:九万零八百七十点。】
【系统提醒:三项布局均涉及不同势力,请注意信息隔离。宇文怀与宇文玥虽同出宇文阀,但利益诉求迥异,不可让他们共享情报。元嵩天性单纯,不宜过早接触阴暗面。楚乔与宇文玥前世有旧缘,今生虽被宿主提前截断,但命运线仍有纠缠的可能,请宿主保持观察。】
元淳在心里将系统的提醒逐条记下。
信息隔离。这是系统第一次明确提出这个概念。宇文怀和宇文玥,一个是被情感锁住的刀,一个是被理想拴住的眼。两个人都是她的人,但两个人不能走同一条路。宇文怀的路要暗,宇文玥的路要明。暗刀杀人,明眼观局。各司其职,互不相扰。
至于楚乔和宇文玥的命运线……元淳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
前世的楚乔是宇文玥的侍婢,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纠葛,她并不完全清楚。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今生的楚乔,是她的楚乔。不是宇文玥的,不是燕洵的。
她给楚乔令牌,救她的姐妹,在她面前坦露野心。不是因为系统告诉她楚乔有用,是因为她信楚乔。
信她是一个值得托付后背的人。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元淳下车时,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人影。身量不高,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门柱旁的刀。
是楚乔。
“这么晚了,站在这里做什么?”元淳走过去。
楚乔抱拳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双手递过来。元淳接过来翻看——是十几张写满了字的习字纸。每一张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有的墨迹洇开了,有的笔画写错了又涂掉重写。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元淳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时,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张纸上,写的不是“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是另外一句话。
“公主说的话,我记下了。”
八个字。墨迹比前面的都浓,笔画比前面的都重。写字的人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
元淳抬起头看着楚乔。楚乔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亮得像寒星。
“外面风大,进去吧。”元淳将那沓纸折好,收入袖中。
楚乔没有动。
“公主,今天下午,宇文公子府上的月七来过了。”
元淳的脚步顿了一下。“来做什么?”
“送来了三个人。”楚乔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大姐汁湘,我妹妹小七、小八。”
元淳转过身来看着她。
“宇文公子说,是公主吩咐的。”
“是。”元淳点头。
“他还说,公主交代过,荆家姐妹的卖身契已从宇文府消了籍,从今往后她们是公主府的侍女,不是奴婢。”
“也是。”
楚乔沉默了。门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单膝跪地,右手抵在心口,低下头去。
比上一次跪得还要深。
元淳没有扶她。她站在门廊下,秋风吹起她的披风,手腕上的紫檀佛珠被风拂动,穗子上的金牌轻轻叩击着珠子,发出一声一声细碎的响。
“楚乔。”
“在。”
“你的姐妹,本公主替你护住了。从今往后,你替本公主护住别的人。”
“公主让我护谁?”
“很多很多的人。多到你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多到你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元淳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又聚拢,像香炉里升起的青烟。“但他们都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百姓。”
楚乔抬起头。门廊的灯笼把她的脸照亮了。她脸上没有泪水,可她的眼睛里有比泪水更重的东西。她看着元淳,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系统提示:关键人物“楚乔”忠诚度再次跃升。当前好感度:86/100。忠诚度等级:生死可托。】
【系统评价:得人者,不以术,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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