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元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极力忍耐的微妙神情。然后她猛地抽回手,偏过头去,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红变成深红。
“公主——!”
“怎么?嫌少?”元淳托着腮,一脸认真,“那就再加一个。魏舒烨虽然懦弱了点,但长得不错,对你也——”
“公主!”楚乔霍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又被撞倒。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元淳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抿着嘴忍,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公主该有的端庄的笑,是少女捉弄了人之后那种得意又畅快的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把烛火都震得跳了跳。
楚乔瞪着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神却慢慢从羞恼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柔软。她站在那里,看着元淳笑得前仰后合,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浅,很短暂,像刀锋上映出的一线天光。但那是楚乔第一次在元淳面前笑。
【系统提示:关键人物“楚乔”情感羁绊突破重要节点。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94/100。】
【系统评价:真正的关系不是永远严肃。能在彼此面前笑出来,是信任的最高形式。】
元淳笑够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正色道:“说正经的。楚乔,你的武功在恢复,这是好事。从明天起,每天下午练一个时辰。公主府后院有一片空地,本公主让人清出来给你用。兵器不够去库房拿,陪练不够本公主让人去找。”
“谢公主。”
“别谢。你武功恢复得越快,本公主越安心。”元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雨后的夜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因为很快,长安城就要变天了。”
楚乔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月。月光照着公主府的飞檐,照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照着更远处看不见的流民聚集处和正在兴建中的济慈堂。这座城在月光下显得安宁而脆弱,像一枚被放在刀尖上的琉璃珠。
“公主说的变天,是什么样的天?”
“血色的天。”元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故事。“但血色的天后面,会是一个亮堂的天。本公主跟你保证。”
楚乔没有说话。她站在元淳身侧,手按刀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她的身量比元淳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不是把人挡在外面的墙,是替人挡住背后冷箭的墙。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前,一个望着远方,一个守着近处。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了元淳腕上的紫檀佛珠,也吹动了楚乔腰间的雁翎刀穗。佛珠的穗子和刀穗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两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的命运系在了一起。
济慈堂的梁柱立起来之后的第三天,元淳回了一趟魏贵妃的寝宫。
她很久没有在母妃面前撒娇了。前世这个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燕洵,母妃的寝宫她来得越来越少,每次来都是匆匆坐一刻便走。母妃留她用膳,她说燕洵哥哥约了她去城外骑马;母妃想跟她说说话,她说要赶着去给燕洵哥哥绣荷包。母妃从不拦她,只是在她跑出门的时候,在她身后轻轻叹一口气。那声叹息,前世她从未听见过。今生她听见了——是在梦里听见的。梦里的母妃站在寝宫门口,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说的什么被风吹散了。元淳在梦里拼命想听清,却怎么也听不清。醒来时枕巾又湿了一块。
所以今天她来得很早。早到魏贵妃还没梳妆完毕,她便已经坐在外间的罗汉榻上等着了。茶是母妃宫里特有的桂花乌龙,桂花的甜裹着乌龙的涩,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魏贵妃从里间出来时,看见元淳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双手捧着茶盏,膝上搁着一只食盒,竟愣了一下。
“淳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魏贵妃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这样白,可是哪里不舒服?”
元淳没有躲开那只手。母妃的手很软,指腹微凉,带着刚刚净过手的皂角清香。这只手,前世替她挡下了魏帝赐的鸩酒。母妃跪在魏帝面前,说“臣妾愿代淳儿饮此酒”,然后端起那杯毒酒一饮而尽。毒发的时候母妃躺在她怀里,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却还在笑,说“淳儿不哭,母妃不疼”。
她前世跪在母妃床前,哭得撕心裂肺,问老天为什么她爱的人都会因她遭受灾难。她以为是老天在惩罚她。后来才知道,不是老天。是她的父皇。
“母妃。”她压下眼底的酸涩,弯起眼睛笑,笑容干净明亮,像小时候母妃教她折的那只纸鹤。“淳儿想您了,就来了。还带了您爱吃的枣泥酥,采薇一早去城南老字号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
她把食盒打开,枣泥酥码得整整齐齐,酥皮层层叠叠,顶上点着一点朱红的枸杞。魏贵妃看了一眼那盒枣泥酥,又看了一眼元淳,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母妃?”
元淳拿枣泥酥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母妃是魏家的女儿,在深宫里活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才人坐到贵妃的位置,靠的不是美貌,是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这点道行,在母妃面前还不够看。
“什么事都瞒不过母妃。”她将枣泥酥放在魏贵妃面前的碟子里,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淳儿前几日去感福寺,取了母妃存在那里的香火钱。”
魏贵妃端起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慧明师太说,母妃留了三万八千两银子。淳儿擅自做主,用这笔钱在城西建了一座济慈堂,收容流民。”她抬起头看着魏贵妃,眼眶微红,却不闪不避。“淳儿知道这笔钱是母妃的,不该擅动。母妃要罚就罚淳儿。”
魏贵妃放下茶盏,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是责备,是一种重新打量的目光,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她那个只知道追着燕家世子跑的女儿。
“慧明师太昨日差人送来一封信。”魏贵妃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展开来铺在桌上。信上的字迹清瘦有力,是慧明师太的手笔。“信上说,公主取香火钱建济慈堂,收容流民,账目每月送感福寺过目。还说公主在佛前说了一番话。”
元淳的心微微一紧。她在感福寺对慧明师太说的话,慧明师太一字不落地写进了信里。
“你说,三年之后,本公主会让他们不需要人养。”魏贵妃念出这句话,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念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桂花树上的鸟都叫了三遍。
“淳儿,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人教。”元淳抬起头,直视母妃的眼睛。“是淳儿自己想的。”
魏贵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颤。不是怀疑,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震动。像一潭静了几十年的水,忽然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事的?”
元淳张了张嘴,想说“从人猎场那天开始”,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真正让她开始想这些事的,不是人猎场,是前世。是红川城外的尸山血海,是母妃嘴角溢出的暗红血沫,是感福寺里那杯被魏舒烨射翻的鸩酒,是燕北荒原上从车窗扔出去的那截兔子尾巴。是那九万七千三百点罪业值,是她欠下的十万条命。
可这些她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系统提示:宿主面临“真相披露”与“信息隐藏”的抉择。建议:不必说前世,但可以说前世教会你的事。用今生能理解的语言,说前世沉淀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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