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你有没有做过梦?”
“做过。”
“什么样的梦?”
楚乔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碗里被挑起的半截面条,沉默了很久。久到元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梦见我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顶有一座台子,台子上站着一个人。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是我很重要的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用力回忆什么,又像在用力抵抗什么。“她教我一招一式,一招一式地教。我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然后台子塌了。她掉下去,我伸手去抓,没抓住。”
她停下来,筷子悬在碗的上方,一动不动。面条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每次梦到这里就会醒。醒了以后,手心里全是汗。”
元淳静静地听完了。她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楚乔没有接,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动作粗粝而迅速,像是不习惯被人看见脆弱。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梦里的人,可能就是你自己?”
楚乔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座很高的山,山顶的台子,看不清脸的人。也许那不是别人,是你忘记的那个自己。你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来历,可你的梦替你记着。它在告诉你——你叫楚乔。不是荆小六,不是女奴,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是楚乔。”
楚乔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被封印的洪水在撞击闸门。
“楚乔。”元淳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钉子钉进风里。“这个名字,不是本公主给你取的。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本公主只是替你说出来。”
楚乔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得向后倒去,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落下来。她的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锁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钥匙。
“公主怎么知道?”
“本公主不知道。”元淳也站起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但本公主相信一件事。你心里那团火,不是荆小六的火。荆小六不会在人猎场上跟狼对峙,荆小六不会在拿到刀的第一天磨到刀刃照见人影,荆小六不会在梦里一遍一遍地看见自己握刀的样子。你做的那些梦,你的手记得怎么握刀,你的身体记得怎么站桩——这些都不是一个女奴该有的东西。你是楚乔。你从来就是楚乔。”
楚乔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不是因为敌意,是因为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正在插入她记忆深处那把锁的锁孔。她感觉到了锁芯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感觉到了那扇门正在被推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的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然后她的身体动了。
不是她自己要动的。是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她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锋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弧线。不是攻击,是一套刀法的起手式。刀锋斜指地面,身体重心下沉,双脚不丁不八,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这个姿势她做过无数遍,多到肌肉已经把它刻进了骨头里。她的意识不记得,可她的身体记得。
烛火被刀风带动,剧烈地晃了一下。元淳没有躲,站在原地,看着楚乔的刀锋在距离她三尺的地方停住。
楚乔保持着那个起手式,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在用力回想,用力到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看着那把雁翎刀在她手中稳稳地停着,刀尖指向地面,刀身映出烛火的光。她看了很久,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
“这套刀法,我练过。”她的声音沙哑而笃定。“不记得什么时候练的,不记得谁教的。但我的手记得。每一招的力道,每一个转身的角度,刀锋该停在什么位置,我都知道。”
她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刀刃归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元淳,眼中的那团火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公主,你说对了。我不是荆小六。我是楚乔。”
元淳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揽月楼上对宇文玥表演的天真,不是对宇文怀说话时那种带着算计的浅笑,是一种很干净的、发自心底的笑。
“欢迎回来,楚乔。”
楚乔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雁翎刀,站在烛光里,站在长安城秋夜的深处。她想起了一些东西,还不够多,还不够完整,但已经足够让她确认一件事——她曾经站得很高,比这座公主府高,比长安城的城墙高,比她能想象的所有高度都要高。而她从高处坠落,不是因为失足,是因为有人推了她。
那个推她的人是谁?她还记不起来。但她的手指已经记住了握刀的方式。这就够了。
【系统提示:关键人物“楚乔”记忆复苏进度——百分之十五。武功恢复进度——百分之三十。当前战斗力评级:丁等上阶。完全恢复后预计可达乙等上阶。】
【系统备注:楚乔的真实身份为风云台令洛河之女,江湖谍网“寒山盟”的法定继承人。她的记忆被某种极高明的手法封存,封印的钥匙可能是特定的场景、人物或信物。建议宿主在条件允许时,逐步触发她的记忆复苏。但请注意——记忆完全复苏后,楚乔将面临自己前世的责任与恩怨。届时她是否仍愿意留在宿主身边,取决于宿主在她心中建立的羁绊是否足够牢固。】
元淳在心里将系统的备注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风云台令洛河之女。寒山盟的法定继承人。前世她只知道楚乔是宇文玥的侍婢、燕洵的爱人、后来成为名震天下的楚统领,却从不知道她的真实出身竟是江湖谍网的少主。难怪她的身手那么好,难怪她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她生来就是发号施令的人,只是忘记了。
元淳坐下来,示意楚乔也坐。楚乔重新落座,手仍按在刀柄上,像是那把刀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楚乔,本公主问你一个问题。”
“公主请问。”
“如果有一天,你记起了所有的事——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你发现你有一个很大的责任,有一群人在等你回去,有一条路是你本该走的。那时候,你还会留在本公主身边吗?”
楚乔沉默了。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近一远。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公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不知道。”楚乔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表忠,也没有刻意疏离。“我不记得自己从前是谁,不知道那条‘本该走的路’是什么样的。所以我没办法答应公主一定会留下来。”
元淳点了点头,没有生气,没有失望。
“但你说了真话。这就够了。”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答应公主。”楚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元淳脸上。“不管我记起什么,不管我从前是谁——公主今天在济慈堂工地上说的那些话,种地的人有地种、织布的人有衣穿、老人有人养、孩子有书读——这些话,我不会忘。如果公主是真心要做这些事,那我楚乔,不管记起什么身份,都会帮公主做到底。”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刀劈斧凿般的笃定。元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握住了楚乔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好。本公主也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等本公主坐上那个位置,你想要什么,本公主给你什么。你想做什么,本公主让你做什么。你想护谁,本公主帮你护谁。你心里那团火想往哪里烧,本公主就给你往哪里烧的柴。”
她的手指收紧,将楚乔的手握得很紧。
“包括燕洵。
包括宇文玥。
你要是喜欢,等本公主大业完成把他们两个都赐给你做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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