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畦醒过来的第二天,光村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新的一天。
天还没亮,陈二狗就醒了。他披上那块旧羊皮,走到棚子里蹲着。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像要化了。那条路白茫茫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但他还是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天边泛白了。他站起来,活动活动发麻的腿,往地宫走。
走到半路,碰见张铁。张铁扛着锄头,也往地头走。
“早。”张铁说。
“早。”陈二狗说。
两人擦肩而过,各走各的。
张铁走到地头,蹲下来看那些豆苗。豆苗又长高了,最高的那棵已经到他大腿了。他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厚厚的,绿绿的,上面有露水。
他数了一遍。一百七十三棵,一棵没少。
他站起来,看看天。太阳刚露头,金光照在豆苗上,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地宫里,阿石已经生火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春妮蹲在旁边添柴,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她一边添柴,一边看着锅里的粥,怕煮糊了。
秀儿抱着石头进来。石头刚醒,眼睛还眯着,趴在娘肩膀上,一动不动。秀儿把他放在草铺上,让他再躺一会儿。
石头不肯躺,翻身坐起来,眼睛四处找。
找二丫。
二丫还没来。她昨晚睡得晚,跟她爹娘挤在新屋里,现在还在睡。
石头没找着,瘪瘪嘴,要哭。
秀儿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根狗尾巴草——就是那根,已经干透了,但还在——塞给他。
石头抓着草,不瘪嘴了。
盼弟被春妮抱着进来。她也刚醒,眼睛睁得大大的,四处看。看见石头,她忽然笑了,露出没牙的牙龈。
石头也笑了。
两个小的,隔着半个地宫,对着笑。
刘大娘最后一个进来。她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走过来了。走到灶台边,坐下,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都在。”她说,“好。”
铁匠铺那边,刘大柱已经开工了。
叮当,叮当,叮当。
锤子砸在铁上,声音脆脆的,传得很远。他在打锄头——不是自己用,是给以后的人准备的。
王虎扛着柴刀从山上下来,路过铁匠铺,停下来看。
“又打锄头?”
刘大柱点点头。
“打那么多干啥?”
刘大柱闷声说:“以后人多了,不够用。”
王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得远。”
刘大柱没说话,继续打。
叮当,叮当,叮当。
二丫被这声音吵醒了。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叮当声一下接一下,根本睡不着。
她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出新屋。
太阳已经老高了,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走到铁匠铺门口,蹲下来,看着她爹打铁。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爹,我饿了。”
刘大柱停下手,从怀里掏出半个饼——是昨晚剩的,他一直揣着——递给她。
二丫接过来,啃了一口,继续蹲着看。
石头被秀儿抱着,也过来了。他看见二丫,伸手要她抱。
二丫顾不上他,继续啃饼。
石头瘪嘴。
二丫掰了一小块饼,塞进他嘴里。
石头嚼了嚼,咽下去,不瘪嘴了。
两个小的,一个啃饼,一个嚼饼,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刘大柱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陈二狗蹲在棚子里,看着那条路。
太阳升到头顶了,暖洋洋的,照得他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继续看。
那条路还是白茫茫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但他不急。
他知道,会来的。
只是时间问题。
地头那边,张铁已经开始搭瓜架了。架子早就搭好了,但还要加固。他用藤条把竹竿绑在一起,绑得紧紧的,风吹不摇。
刘大娘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地头看。
“绑紧点。”她说。
张铁点点头,又绑了一道。
刘大娘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回柴房门口,坐下,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眯着眼,看着这些人。
看着张铁在地头绑架子,看着刘大柱在铁匠铺打铁,看着二丫和石头蹲在铺子门口,看着陈二狗蹲在棚子里看路。
看着秀儿和春妮抱着孩子进进出出,看着阿石在地宫里忙活,看着王虎扛着柴刀从山上下来。
看着林冲站在地宫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真好。”
傍晚,太阳落山了。
大家从各处回来,聚在地宫里。
阿石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粥里放了酸菜,放了干蘑菇,还放了一把嫩豆苗——是从地头掐的,最嫩的那几棵,掐了还能长。
二丫端着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甜!”
石头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一口。
盼弟被春妮抱着,也分到一小勺。她舔了舔,眼睛亮了,伸手还要。
大家都笑了。
刘大娘喝着粥,忽然说:“今天,人都在。”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她。
她指着王虎:“砍柴的回来了。”
指着刘大柱:“打铁的回来了。”
指着张铁:“种地的回来了。”
指着二丫和石头和盼弟:“小的们回来了。”
指着陈二狗:“看路的回来了。”
指着秀儿和春妮和阿石:“做饭的回来了。”
指着清风明月:“守门的回来了。”
最后,指着林冲:“看着的回来了。”
她放下碗,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都在。”她说,“这就是家。”
地宫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王虎举起碗:“都在!好!”
大家都举起碗,碰在一起。
叮叮当当,碗碰碗的声音,脆脆的,像铁匠铺里的锤声。
林冲端着碗,蹲在门口,看着这些人。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花开着,七片花瓣,每一片都在发光。
它发来一段话:
「今天大家都在。」
「刘大娘说,这就是家。」
「父亲蹲在门口,看着这些人。」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林冲看着那段话,没回复。
但他站起来,走到地宫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铁匠铺上,照在新屋上,照在柴房上,照在地头上,照在棚子上,照在那条白茫茫的路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罪囚营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没有光,没有人,没有家。
现在都有了。
他放下门帘,走回地宫。
粥还热着,人还围着,灯还亮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烫,很香。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