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豆苗开花了。
张铁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细细的藤蔓上冒出来的小花，一朵一朵，紫白色的，小小的，像蝴蝶停在绿叶上。
二丫蹲在他旁边，也看着。
“爹，开花了就能结豆子吗？”
张铁点头：“开花了，就有豆荚。豆荚里就有豆子。”
二丫数了数，一朵、两朵、三朵……数到十几朵就乱了。她放弃了，站起来，跑到地里，凑近了看那些花。
花小小的，紫白色的，有淡淡的香味。
她凑近闻了闻，忽然打了个喷嚏。
石头被秀儿背着，看她打喷嚏，咯咯笑。
二丫回头瞪他一眼，又继续看花。
盼弟被春妮抱着，也看着那些花。她太小，看不懂，但那些紫白色的东西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的眼睛跟着晃。
刘大娘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地头看。
看了半天，她点点头。
“好。”她说，“今年有豆子吃了。”
地宫里，阿石正在记账。
石板已经用了五块，正反面都写得密密麻麻。他翻了翻，找出新来那块，用炭笔写：
“三月初五，豆苗开花。紫白色的，小小的，满地的蝴蝶。二丫凑近看，打了个喷嚏。石头笑她。盼弟眼睛跟着晃。刘大娘说，今年有豆子吃了。”
写完，他把石板放好，开始准备午饭。
粥是每天的主食，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刘婶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把干枣，掰碎了扔进锅里。粥煮出来，又甜又香。
王虎喝了三碗，摸着肚子说：“这粥好，比蜜还甜。”
刘婶说：“甜啥，就几颗枣。”
王虎摇头：“甜在心里。”
大家都笑了。
林冲端着碗，蹲在门口，慢慢喝。
他看着外面。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刘大柱在打东西。新屋门口，秀儿和春妮坐着晒太阳，石头和盼弟在地上爬。地头上，张铁和二丫还蹲在那儿看花。棚子里，陈二狗盯着那条路。
他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日子就该这样过。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花开得正好。七片花瓣，淡青色的，每一片都在发光。
它发来一段话：
「父亲，今天豆苗开花了。」
「二丫凑近看，打了个喷嚏。」
「石头笑她，盼弟眼睛跟着晃。」
「刘大娘说，今年有豆子吃了。」
「大家都高兴。」
「我也高兴。」
林冲看着那段话，没回复。
但他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那朵花。
花颤了颤，亮了一下。
下午，陈二狗看见路上有人。
他眯起眼，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黑点慢慢挪，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他站起来，跑回地宫。
“林爷，有人来了！好几个！”
林冲站起来，走到地宫门口。王虎、张铁、刘大柱都出来了，站在他身后。
远处的路上，几个黑点越来越近。能看清了，是五个人，走得很慢，互相搀扶着。
一个老人，两个中年人，两个半大孩子。
走到离地宫百步远的地方，他们停住了。
那个老人抬起头，看着地宫，看着那些屋子，看着这些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冲走过去。
老人看着他，忽然跪下去。
林冲一把拽住他。
“说了不许跪。”
老人被他拽着，站不稳，踉跄了一下。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站着，不敢动。
老人嘴唇抖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求……求你们……给口吃的……”
林冲点点头。
“有。”
老人愣住了。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愣住了。
然后，那个老人忽然哭了。
哭得满脸是泪。
王虎走过去，扶着老人，往地宫走。
“走，进去喝粥。”
那几个人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进地宫。
阿石已经把粥热好了。一人一碗，稠稠的，里面放了酸菜和豆苗。
老人端着碗，手抖得厉害。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泪流进碗里，他也不管，就那么喝。
那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十来岁——捧着碗，喝得急，呛着了，咳嗽起来。
刘婶赶紧过去拍他们的背。
“慢点喝，还有。”
两个孩子咳完了，又低头喝。
老人喝了三碗，终于缓过来了。
他看着林冲，看着这些人，看着这地宫，看着那灯，那锅，那系统，那星门上的名字。
“小人姓周，周老根。”他说，“山那边周家村的。北狄人屠了村，就剩我们几个，在山里躲了两个月。实在熬不住了，看见这边有光，就……”
他说不下去了。
林冲点点头。
“留下吧。”
周老根愣住了。
“留下？”他不敢相信，“您……您让我们留下？”
林冲点头。
周老根又要跪，被王虎拽住。
“说了不许跪。”
周老根站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也都哭了。
那两个孩子——男孩叫周大，女孩叫周二——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也哭。
刘大娘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
“哭啥？到了就好。”她说，“到了，就活了。”
周二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挂着，但嘴咧开了，笑了。
刘大娘也笑了。
“好孩子。”她摸摸周二的头，“以后有家了。”
那天晚上，地宫里又多了五个人。
阿石又多煮了一锅粥。秀儿和春妮把柴房收拾出来，铺上干草，让他们先住着。
周二蹲在柴房门口，看着地宫里的光。她看了很久，忽然问旁边的二丫：“你们这儿，天天有粥喝吗？”
二丫点头：“天天有。”
周二眼睛亮了。
“那……那我能留下吗？”
二丫想了想，说：“林爷说能就能。”
周二点点头，又看着那光。
光一道一道的，从门帘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笑了。
笑得和她年纪一样大。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花轻轻转着。
七片花瓣，每一片都在发光。
它发来一段话：
「今天又来了五个人。」
「一个老人，两个大人，两个孩子。」
「老人叫周老根，男孩叫周大，女孩叫周二。」
「他们喝了粥，不哭了。」
「周二蹲在柴房门口，看着地宫的光，问二丫，能留下吗。」
「二丫说，林爷说能就能。」
「周二笑了。」
「父亲，这就是光村吧。」
「一直来人，一直收留，一直活着。」
林冲看着那段话，没回复。
他躺在草铺上，听着这些声音。
老的，小的，新的，旧的。
呼吸声，翻身声，偶尔的梦呓声。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的时候，也是听着这些声音。
但那时候的声音不一样。
现在的声音，是活的。
他闭上眼睛。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地宫上，照在新屋上，照在柴房上，照在棚子上，照在那条白茫茫的路上。
光村的又一个夜晚，静静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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