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根一家来了之后,陈二狗在棚子里多蹲了一个时辰。
不是有人让他蹲,是他自己不肯走。
张铁半夜起来换班,看见他还蹲着,走过去问:“咋还不睡?”
陈二狗指着远处:“那边有光。”
张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山坳那边,有一点光在闪。不是月亮的光,是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烧火。
“是北狄人?”张铁问。
陈二狗摇摇头:“不知道。太远,看不清。”
张铁蹲下来,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光一直在闪,但没往这边移动。就那么一闪一闪的,像在发信号,又像在求救。
“明天告诉林爷。”张铁说。
陈二狗点点头。
两人蹲着,继续看着那点光。
月亮慢慢往西挪,那点光一直没灭。
天快亮的时候,光灭了。
陈二狗揉揉眼,盯着那边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了。
“灭了。”他说。
张铁站起来,活动活动发麻的腿,说:“回去睡吧。白天再看。”
陈二狗点点头,站起来,往柴房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心里,有个地方一直悬着。
天亮了。
林冲听了陈二狗的话,没说话。他走到地宫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王虎。”他喊。
王虎跑过来。
“带上几个人,去那边看看。”
王虎点点头,回身喊:“张铁!刘大柱!跟我走!”
张铁放下锄头,刘大柱放下锤子,三个人扛着柴刀和锄头,往那个方向走。
陈二狗也跟上去。
林冲没拦他。
五个人,沿着那条白茫茫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他们看见了。
山坳里,有几个人。
一个老人,两个女人,三个孩子。他们挤在一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前面,一堆火烧得只剩灰烬,还冒着丝丝青烟。
王虎走过去。
那些人看见他,吓得缩成一团。一个老人张开手臂,挡在其他人前面,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别过来!”老人喊,声音发抖。
王虎停下脚步,把柴刀插回腰里,摊开双手。
“别怕。”他说,“我们不是坏人。”
老人盯着他,手里的木棍没放下。
陈二狗从王虎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些人。他看着那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比石头大不了多少,缩在娘怀里,脸冻得发紫。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又冷又怕,不知道能不能活。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手里的木棍对着他。
陈二狗停下来,轻声说:“那边有光,看见没?”
老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光村的棚子顶上,飘着一缕细细的炊烟。
“那是我们的村子。”陈二狗说,“有屋子,有粥,有火。跟我们来,能活。”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手里的木棍,慢慢放下了。
王虎走过去,扶着老人。
“走吧。”他说,“路有点远,慢慢走。”
老人腿软,走不动。王虎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张铁抱起最小的那个孩子。孩子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刘大柱扶着两个女人。陈二狗牵着两个大点的孩子。
一群人,慢慢往回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地宫里,阿石已经煮好了粥。
他看着王虎背着老人进来,看着张铁抱着孩子进来,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来。
他没说话,转身去拿碗。
一人一碗粥,稠稠的,热气腾腾。
老人端着碗,手抖得厉害。他喝了一口,眼泪下来了。
“三年了……”他说,“三年没喝过一口热粥……”
他身后那些人,都哭了。
刘大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到了就好。”她说,“到了,就活了。”
老人看着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那两个女人,抱着孩子,也喝着粥。孩子小,不会自己喝,娘就一口一口喂。
最小的那个,喝了粥,脸色慢慢缓过来了。他睁开眼,看着这陌生的地方,看着这些人,看着那灯,那锅,那系统。
他忽然伸出手,指着那朵花。
菜畦的花,在监控界面上开着,七片花瓣,淡青色的,发着光。
“花……”他说。
大家都笑了。
林冲蹲下来,看着他。
“喜欢?”
小孩点点头。
林冲站起来,走到系统边,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那朵花。
花颤了颤,飘出一片小小的光点,飘到小孩面前。
小孩伸出手,光点落在他手心里,暖暖的。
他笑了。
那天晚上,阿石又多煮了一锅粥。
老人姓郑,郑老栓,也是山那边逃难来的。村里被北狄人烧了,他们躲在山里,躲了三年。
“三年。”郑老栓说,“吃树皮,啃草根,冬天最难熬。”
他指着那几个孩子:“这几个,是别村跑散的,我捡着了。不捡,就死了。”
王虎问:“那俩女人呢?”
郑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闺女。女婿都死了。”
地宫里安静了。
刘大娘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女人面前,一人给了一个拥抱。
“苦了你们了。”她说。
那两个女人,抱着她,哭了。
郑老栓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哭。
他站起来,走到林冲面前。
“恩公。”他说,“我这条命,是您救的。往后,给您做牛做马。”
林冲摇摇头。
“不做牛马。”他说,“做自己人。”
郑老栓愣住了。
“自己人?”
林冲指着地宫里这些人:“都是自己来的,现在都是自己人。”
郑老栓看着这些人。
王虎,张铁,刘大柱,陈二狗,阿石,清风,明月,秀儿,春妮,刘婶,刘大娘,二丫,石头,盼弟,周老根一家,还有那些孩子。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
都活着。
都在这儿。
他忽然跪下去。
林冲一把拽住他。
“说了不许跪。”
郑老栓被他拽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就那么半蹲着,眼泪哗哗流。
“我……我……”他说不出话来。
刘大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别说了。”她说,“来了就好。”
郑老栓点点头,站起来,抹了把脸。
他看着那锅粥,看着那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朵花。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地方。”
那天夜里,陈二狗又蹲在棚子里。
张铁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今晚还看?”
陈二狗点点头。
张铁看着那条黑乎乎的路,问:“还有人吗?”
陈二狗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还看?”
陈二狗指着远处的山:“那边,可能还有。”
张铁点点头。
两人蹲着,看着那条路。
月亮又圆了,照得雪地亮亮的。
那条路,白茫茫的,一直伸到山那边。
伸到那些还没来的人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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