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琢磨着……
脑子刚闪过一丝疑虑，还没来得及理清，耳边忽然“咯咯咯”响起了脆生生的笑。
软乎乎、甜滋滋的一声就钻进耳朵里。
“大哥哥，快吃。”
声音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又亮又清，带着点小奶音。
尾音微微上扬，语气笃定，仿佛笃信他一定会听。
傅知遥浑身一颤，猛一下惊醒，冷汗差点飙出来。
低头瞅了眼——得嘞！
又是洛舒苒这小团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胳膊腿缠得死紧。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颈侧，呼吸均匀绵长，小手攥着他睡衣前襟的布料。
他稍一动弹，她便往他怀里缩得更紧，喉咙里还轻轻哼了一声。
而他自己……
胸口被她压得有些闷，呼吸节奏被扰乱，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他抬手想拨开她额前碎发，指尖刚触到，又顿住，慢慢收回。
“哎哟喂……”
他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压着眉心。
心说。
我这是饿疯了还是馋傻了？
连梦都这么实诚？
可转头一想，那句“大哥哥”，调子太熟了。
熟到刻进骨头缝里，睡着醒着都忘不掉。
那是他命里头一次，被光照到的声音。
那时他蜷在废弃砖窑角落，浑身发冷，高烧三十九度七，连眼皮都掀不开。
就是那个声音，一声接一声，没停过，把他从昏沉里一点点拉出来。
傅知遥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悄悄问。
当年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小姑娘，现在吃饭香不香？
睡觉乖不乖？
她有没有学会自己系鞋带？
会不会在下雨天把伞撑歪？
还记不记得，他给她擦过多少次眼泪？
这边，洛舒苒还在梦里打盹。
她恍惚间被拽回了五岁那年。
外婆牵着她的手，坐了两天绿皮火车，去外省一个小县城，参加姨奶奶家闺女的喜酒。
新郎是S市来的大学生，毕业没回老家，就在城里扎了根，跟姨奶奶家姑娘谈上了恋爱。
婚礼前一天，洛舒苒看见新郎站在院门口递烟，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袖口还沾着没洗掉的粉笔灰。
外婆带着放暑假的洛舒苒回乡下住，顺道当“娘家人”代表，一块儿去男方老家喝喜酒。
他们借住在村口李婶家。
婚礼第二天，新郎带着一大家子，去山坳里的寨子玩。
洛舒苒被外婆牵着，踩着碎石往前走。
路过镇子时，洛舒苒一眼就认出那个在山路上晃晃悠悠、眼看就要栽倒的大哥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膀单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
右手搭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发青。
她立马甩开外婆的手，“哒哒哒”追上去。
她边跑边喊，声音又脆又亮。
“大哥哥！大哥哥！”
结果真看见他直挺挺躺地上，一动不动。
后脑勺垫着一块凹凸不平的青石，眼皮紧紧闭着，喉结微微上下滑动，但再没有别的反应。
她吓坏了，扑过去使劲摇，喊了好几声，人就是不睁眼。
她掰开他一只手指，把自己的小拇指塞进去，拼命晃。
“你醒醒！你答应给我糖的！”
再一看，他嘴唇干得起皮开裂，小脸煞白。
她慌忙从兜里掏出半块水果糖，剥开糖纸，踮起脚，把糖往他嘴边凑。
洛舒苒皱着小鼻子，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眼睛盯着天花板，小脑袋瓜飞快地转动着。
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足足想了老半天。
终于，“啪”地一拍小脑门。
她迅速翻出自己斜挎在肩上的小书包，从里面掏出一盒没开封的牛奶，熟练地撕开盒顶封口，插好吸管，又“噗”地一声，把吸管头径直塞进他嘴里。
接着她双手抓住背包两侧带子，手臂用力一抖。
背包整个被倒了过来，口朝下悬在半空。
饼干、糖块、果冻，还有几颗水果硬糖，全都“哗啦”一声滚落在地。
最后她蹲下身子，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瞅着地上那堆零食。
盯了一会儿，她慢慢撅起嘴，伸手拨拉两下，挑出那个印着草莓图案的果冻，指尖捏住包装袋一角，轻轻一撕，再慢吞吞地把它捡起来。
“吧嗒”一声，重新塞回书包最里层的小隔层里。
就留一个……
不算抠门吧？
梦里，那个穿蓝布衫的大哥哥突然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了。
他二话不说，猛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她的手肘狠狠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皮肤被蹭掉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血珠子立刻从破皮处冒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胳膊往下淌。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她在梦里还是鼻子一酸，眼眶发烫，眼泪直打转，视线顿时模糊了一片。
可她刚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就瞧见他满脸慌张，嘴唇发白，额头全是冷汗。
他脸色比纸还白，身子晃了两晃，脚下一软，眼看又要倒下去……
她瘪瘪嘴，喉头一哽，到底没哭出声。
深深吸了口气，用牙齿咬住果冻包装袋边缘，“嘶啦”一下撕开。
自己先小小咬了一口，然后仰起小脸，把剩下半截果冻递到他嘴边。
“大哥哥，快吃。”
这一声梦话刚飘出来。
傅知遥当场僵住。
他低头瞅了瞅洛舒苒，她正趴在自己胸口，眼睛闭着，睫毛没颤一下，嘴皮却一动一动。
“大哥哥，快吃。”
他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含含糊糊来一句。
“吃吧，没下药。”
……
“真没毒，你尝一口！”
结果那人二话不说，猛地扑上来，“叭”一下咬住她嘴唇……
“唔……”
洛舒苒一下子惊醒，身体绷紧，睁大眼睛，眼前只有傅知遥放大的脸。
他压在她上方，双臂撑在她头侧，嘴唇紧紧贴着她的，吻得又深又狠。
等他松开，她胸口起伏，嘴巴张着直吸气，手指抠住床单。
她拧着眉头，眼皮半耷拉着，一脸懵。
“我……我睡着啦？”
傅知遥没再追问，只问。
“你五岁那年夏天，有没有跟着大人，去过B省一个叫佤山县的地方？”
洛舒苒皱着眉，努力回想，最后摆摆手。
“佤山县……真没听过。”
傅知遥肩膀塌下来，额头抵着她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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