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雨声沙沙响，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密密麻麻，没完没了。
洛振康放下筷子，开口道：“今晚别走了，在家歇一晚吧。”
洛舒苒瞥了眼窗外，点点头：“行。”
“耶！我要跟姐姐睡！”
囡囡拍了下小手，眼睛亮起。
傅知遥眼皮都没抬，直接甩出两个字：“不行。”
囡囡那点儿亮光，一下灭了。
她仰起小脸，嘴一瘪。
“她是我的姐姐啊，为什么不让我……”
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鼻尖也开始发酸。
“囡囡。”
洛振康声音一沉。
“回你妈屋里睡，不准去扰你姐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哼！爸爸坏！”
她小肩膀一耸，扭头就拉林敏的手，气鼓鼓地上楼去了。
……
洛舒苒的屋子还是从前的样子，没翻新，没添新家具。
推门进去，左边立着个书柜，塞满中学课本和小说，边上摊着一本相册。
相册里面全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结了婚以后，回洛家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
一是洛振康总念叨：“嫁出去的闺女，哪有总往娘家跑的道理”。
二是洛舒苒自己也懒得回来。
就算偶尔来吃顿饭，哪怕熬到凌晨，她也会拽着傅知遥回浦誉湾。
他从没在这儿过过夜。
所以这间小屋，对他来说，全是新鲜东西。
刚洗完澡，头发还滴水，洛舒苒一边用毛巾擦着湿发。
一抬头，就看见傅知遥正坐在沙发上，一页页翻她的相册。
她几步冲过去，伸手捂住他眼睛：“喂！偷看别人私房照，要不要脸？”
洗完澡的香味裹着热气扑过来，是淡淡的栀子香。
傅知遥胳膊一收，直接把她捞进怀里，让她坐自己腿上。
一只手圈住她腰，另一只手还在慢悠悠翻着相册。
“这里面，大半是你九岁以前拍的。”
他指尖停在一张泛黄的小照上。
“九岁以后，照片就少多了。”
九岁以前，相册里周岁照、六一演出、小学春游爬山摔破膝盖、过年穿红棉袄站在门边量身高……
九岁以后，照片变稀了，连哪天拍的、为什么拍的，都懒得写了。
相册页码开始跳跃，有时隔半年才夹进一张，有时一整年只有一张毕业合影。
“嗯。”
洛舒苒盯着旧相册，声音有点闷。
“我妈以前特爱给我拍。她出事那会儿，我们连小区都不怎么出了。”
“她走了，谁还记得举相机？”
后来，她学会了自己拍照。
妈妈走了，可当初说好的，要活得洒脱，她一天都没敢忘。
“能讲给我听听吗？”
傅知遥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一握，像把她散在风里的力气，一点点拢回怀里。
“我想听你小时候发生的事。”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说说，行吗？”
洛舒苒其实挺怕翻旧账的。
那些事早被她塞进抽屉最底层，上锁、蒙灰、不许自己碰。
委屈不是没过，是压得太久，成了习惯。
她记得自己听见父母在主卧里摔玻璃杯，接着是母亲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持续了整晚。
第二天她端着牛奶进书房，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前，捏着一张纸反复摩挲。
她没敢问，只把杯子放下就退了出去。
后来才知道，那是离婚协议。
可傅知遥问了。
她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心口忽然松了道缝，话就顺着那缝往外淌。
“最开始，我真不知道他外面有人。光听见他们关着门吼，摔东西。有天保姆阿姨悄悄跟我说，我要成姐姐了。”
“我一听懵了，我妈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没变……才明白，是他外头的人生了。”
“打那以后，我就看他不顺眼。他也懒得哄我，脸一耷拉，话都省了。”
“我妈走后的整整一年。吃饭、上学、半夜发烧咳得睡不着，都是阿姨守着。再后来，他领着林敏和洛璟回了家。虽然住一起，可他看我，眼神跟看隔壁邻居差不多。”
“客气，但隔层墙。”
“他有了个儿子，好脾气、好耐心、好时间，全给了那个小孩。”
“洛璟进门那天起，饭桌上就没我爱吃的菜了。我才十来岁，刚没了妈，夜里盖被子都缩成一团……”
“心里偷偷盼过，说不定哪天，他也抱抱我？结果呢？盼着盼着，就盼成了一场没人应声的空喊。”
“大学一毕业，我就搬出去了。对洛振康？早就不等了。”
“他原来对我是真好。”
“可十一岁那一整年，他推开家门第一件事情，就是蹲下，把洛璟举高高，眼睛都笑没了。”
“我还想过，是不是就嫌我是女孩？可后来囡囡出生，他抱着换尿布、哼摇篮曲，比谁都上心。”
“他不是重男轻女……”
“就是不喜欢我。”
声音越来越低，只留下她贴着他胸口的一点轻喘。
傅知遥听完她讲完这段糟心的旧事，下意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有阵子，我烦死洛璟了，气得一脚把他踹下台阶，差点摔出大事。我还以为他准会告状，结果屁都没放一个。”
洛璟从小就会躲她。
跟今晚一模一样，听说她要回来，拔腿就溜。
“其实我的心里清楚，洛璟也好，囡囡也罢，谁都没做错什么。”
洛舒苒顿了顿，仰起脸看他，眼睛还湿漉漉的，“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傅知遥喉咙上下滚了一下，低头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点哑。
“有些事，真不用硬撑。你就是讨厌弟弟妹妹又怎么样，不等于你人坏了。”
“好坏这玩意儿，哪能一句话就盖棺定论。”
洛舒苒眼睫毛抖了抖。
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人这么跟她说话。
她耳朵里听见的，一直不是宽慰，是洛振康冷着脸甩过来的话。
“那是你的弟弟，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让着人？”
是婶婶叔叔端着茶杯叹气。
“亲姐弟，你忘啦？舒苒啊，你得大度点。”
连一直疼她的保姆阿姨，也是轻声细语劝。
“小少爷才几岁？小姐，他懂什么呀？”
全家人盯着她等她点头，认下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弟弟。
她不认，就是没良心、太小气、连亲人都容不下。
洛璟是无辜的，那她呢？
莫名其妙就多了个弟弟，没人问过她乐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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