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之上，水波微漾。
“唉……” 李继业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面容与身板，不由得轻叹一声。
眉峰锐利压眼，鼻梁如鹰喙悬胆，颧骨嶙峋却不失协调，更兼此刻气血充盈、龙虎初融。
使得原本刻意修饰出的凶戾面相之下，竟也隐隐透出一股难以完全遮掩的英挺之气。
配上这副猿臂蜂腰、筋骨匀称如生铜铁铸的精悍身躯……如此“帅气”逼人的身姿，靠着自己那点改头换面的手艺，似乎都有些压不住了！
“扑通！”
李继业也不再多想，纵身跳入冰凉的溪水之中。方才强忍灼热不曾入水，是怕动静太大，惹人探究。
而此刻跳入，固然有洗去一夜风尘血污、清爽身子的意思。更重要的却是想借这入水出水的寻常举动，稍稍混淆视听。
——人们亲眼见他入水洗净，纵然觉得他身形气质似乎有些变化，也多会归因于洗去污秽、精神焕发所致。
至于其他更细微的变化？他并不担心。人有眼睛，更有脑子，而脑子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便是为自己亲眼所见，却又难以解释的事物，自动寻找“合理”的解释！
尤其是在这普遍敬畏鬼神、信奉天命、流传着诸多“神人异相”、“天授英杰”故事的时代。
——汉高祖斩白蛇，光武帝降生赤光，宋太祖出生时异香满室……类似传说层出不穷。
一个山野猎户，临危受命，力挽狂澜，连斩悍匪，事后精神焕发，气度不凡些又有何稀奇？
传出去了不起也只是一段“壮士诛匪，天佑其身”的乡野奇谈罢了。
而这入水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不远处歇息和收拾残局的众人。
疤脸儿、承业、四儿，连同王副都头及几十名官兵，闻声纷纷赶至溪边，正对着恢复平静的溪面惊疑不定、四处张望之时——
“哗啦！”
溪面中央，水花骤然分开！
一道人影破水而出！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岸边众人齐齐瞪大了眼睛，呼吸为之一窒。
只见那人立于齐腰深的清澈溪水中，黑发如瀑，尽数披散在肩背。水珠顺着发梢、顺着那张洗净血污后更显轮廓分明、凶中藏英的面容滚落。
锋眉之下，眼窝深邃，眸光在波光映照下，锐利如电，却又沉静似渊。下是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水流顺着他赤裸的上身滑下，那肌肉线条却匀称流畅如猎豹，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李继业方然拔步，朝着岸边走来。水波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阳光穿透林隙，恰好有几缕落在他身上，水珠折射出细碎金光，为他披上了一层光晕。
此时其长发披肩，水汽氤氲，配合那副凶戾与英挺奇异交融的面容、矫健如龙虎的身姿，竟有种踏水而出的错觉。
众人望之，皆有种脱胎换骨般的精悍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势！
（后史有载：“世祖远游四方，中秋过少华山，值巨匪猖獗，官兵围剿数日不克，反损兵折将。
世祖慨然曰：‘岂容宵小害民？’遂单刀入匪巢，手刃匪首史进、朱武、陈达、杨春等四人。
是日，世祖浴于山溪，官兵见其出，英姿勃发，恍若神人临世，皆惊服拜倒。”
——《新唐书·世祖本纪》）
疤脸儿第一个回过神来，眼睛猛地一亮，随即懊恼地一拍自己脑门，暗骂自己思虑不周！
他眼珠急转，左右一扫，一把拉过旁边还在为“都头”之位患得患失的李吉，压低声音急道。
“吉爷！快！快回家去！把放在你家里的包裹拿来！里面有张虎皮，越快越好！”
李吉被他一拽，先是一愣，旋即看到溪中走来的李继业，再听疤脸儿的话，顿时明白过来，眼中放出光来！
这可是锦上添花的好机会！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那速度，比起昨夜被史进追杀时竟也相差无几，一溜烟便消失在林间小径。
而疤脸儿则已从随身包袱里翻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媚与关切，屁颠屁颠地小跑到刚刚踏上岸边的李继业身前，嘴里埋怨道。
“哎哟我的李爷！您怎么就这么跳下去了！这晨秋的溪水，最是寒凉入骨！您这一夜拼杀，气血正旺，可不敢这么激着！”
李继业伸手拦住他递过来的布，自己接过来，胡乱擦拭着身上和头发上的水珠，随意道。
“无妨，看这水清冽，正好洗洗这一夜的黏腻血气，痛快。”
他这一开口，声音平稳清朗，顿时打破了岸边那近乎凝滞的寂静氛围。
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王副都头连同周围那些官兵，顿时爆发出热烈的赞叹与恭维，声音此起彼伏，毫不吝啬道。
“壮士真乃神人也！昨夜杀匪如砍瓜切菜，今日出浴，更是英气逼人！佩服！佩服！” 一个年长些的刀盾手摸着胡须赞道。
“何止是英气！你看这身板，这气度！放在军中，少说也是个冲阵陷先的猛将兄！” 一个使长枪的汉子嚷嚷道，眼中满是羡慕。
“猛将兄？我看做个指挥使也是绰绰有余哟！” 旁边一个瘦高个弓箭手不服气地反驳。
“指挥使？就凭壮士这本事，这气度，封侯拜将也未可知啊！” 一个在军中管些文书的老兵油子摇头晃脑，说得更夸张。
“就是就是！壮士可曾婚配？我有个远房表侄女，年方二八，模样周正，最是仰慕英雄……” 一个热心的伙头兵挤上前，话没说完就被旁人打断。
“去去去！你那大盘脸的表侄女也配？要我说，王都头家不就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千金？
听说知书达理，贤良淑德，与壮士正是良配哩！” 一个促狭鬼高声起哄，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和叫好声。
被点到名的王副都头老脸一红，连忙转身，对着一群起哄的部下佯怒训斥道。
“胡闹！都给我闭嘴！壮士面前，岂容你们如此放肆！再敢胡说八道，休怪咱撕烂你们嚼舌的狗嘴！”
众人见他发话，这才渐渐收声，但脸上笑意未减，显然这热闹看得颇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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