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望着那一身黑衣的男子,依然能想起这人年少时的模样。
与当年一比,成熟许多,也沉稳许多,可看她的眼神不再有温温情意。
她二人相识在一个春杏初开的时节,那时萧三爷年方十六,大户人家的勋贵公子,总爱穿一身锦衣,行走起来也健步如飞。
他总是神采飞扬,又那般鲜活。
那年三夫人第一次进京,她从前一直住在城外的外祖母家中,而一场宴会上,身边的夫人、小姐,聊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题,她恬静,沉默,实则死死绞紧手中的帕子。很是尴尬,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后来她实在忍受不住,起身走向一旁的荷花池,那边人少,吹着风让自己冷静冷静,一时心神放空,然后就听不远处的一座湖心凉亭中传来几个少年的高谈阔论。
那日萧三爷还不是萧三爷,也不像如今位高权重,双眼明亮,长发高束,微风吹过他额前碎发,而他手拿一坛烈酒,“喝!”
在座的那些人,既有公府子嗣,也有一些外形之人,她感觉他天生奔放,就好像皓日当空。
而正好他不意间回头,双方视线碰撞了一下,他先是一笑,然后举杯遥遥敬她……
后来两人相见的次数越来越多,知道他自幼习武,听说他参军入伍,一次又一次相见,他总能周到地照顾她所思所想,当两人并肩走一起,她刚蹙一下眉,他便立即一步上前挡住前边刮来的冷风,当她身体不适,他也直接领着她寻了一位从前宫中的老御医,他似乎总是很干脆,行事也很有效率。
婚后举案齐眉,不知多少京中贵女羡煞了她,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嫁进一个夫妻窝窝里。
虽上有婆母,但老夫人并非萧无澈生母,待她客气宽厚,从未有任何刁难之事,妯娌之间也全是好相处,更难得的是大概家教所致,哪怕她婚后一直无子,可萧无澈也仅仅只是守着她一个妻,从未想过纳妾通房……
从前他对她的好,有目共睹,然而那一切却在四年前的某一日突然改变。
如今夫妻两个好不容易见了面,可竟是相顾无言。
“有事?”萧三爷问,神色疏离,却也渐渐捻紧了手上的白玉扳指。
三夫人长吁口气,而后才道:“过阵子,是你生辰……”
他神色一淡,“嗯。”
“……还是像往常一样吗?”
“对。”
自打四年前没了那个孩子,他就再也没过过生辰。
三夫人心中一紧,她就像是没话找话,绞尽脑汁想与他亲近亲近,想要与他重修旧好,可他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堵墙,坚硬,抗拒,排斥,生生把她隔离在心防之外,不让她亲近半步。
心里一疼,三夫人才红着眼问:“我们两个,就非得这样?”
三爷听得顿住片刻,而后啼笑皆非,“可这不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
三夫人也跟着一顿。
而萧三爷眉眼一深,“沈明棠,你我虽年少夫妻,可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已不再年少了。”
纵观来时路,有太多好的,曾经于他而言像活在一场梦里。
那年杏花雨下,他不经意回眸,看见荷花池外一名顾影自怜的少女,那算是一见倾心,此后只要一想她,心便跟着热起来。
后来三拜天地,娶他为妻,他更是暗暗心中发誓这辈子只有她一人,也只会对她一人好。
哪怕婚后无子,可不论外人怎么想,他也一直护着她,甚至听见那些闲言碎语时,他宁可冷瞥一眼,“谁说明棠不能生?”他尽把错处揽在自己的身上。
将她从风波里摘出,于是旁人便以为是他自己出了问题,以为是他身子不行,又或他本就不能人道,往后每一场宴会,对外交际,旁人看她眼神也总是带几分心疼,倒少了从前那些像看热闹一样的挤兑和冷嘲热讽。
细数婚后这些年,他既无二心,心中那份情也从未冷却,自认对得起一切。
可他永远也无法接受。
是她!亲手扼杀他们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也是他,为他营造一场虚假的骗局,让从前的那个他一直活在可笑的妄想之中。
他竟曾以为她爱他。
以为就像是他心中有她一样,她也深深地将他放在了心里。
许是想起从前那些荒唐时,忽然,萧无澈又荒谬地笑一声。
“你若想离开,我从不拦你,毕竟早在四年前,我就已经写好了和离书,也早就将那和离书交给了你。”
说罢,他没再看那位萧三夫人,仅是让人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而等回房之后,简单洗漱,又换了套衣裳,这回他带走了他养的那只画眉鸟。
当年三夫人小产后,是三爷亲自埋了那孩子,隔年孩子忌日时,他独自一人去城外祭奠,而后便见坟前飞来这只画眉鸟。
一只幼鸟,折断了翅膀,不知怎的他竟带了回来,从此养在身边。
而另一头,多多喜滋滋地围着方婶婶团团转,“婶婶我来,我来!多多来洗抹布呀!”
然后撸着袖子就要往前冲。
方婶婶一惊,“可使不得!”赶忙把孩子拦下,然后又无奈地说,“你得注意身份,这可和从前不一样了。”
多多:“?”
萌萌地歪歪小脑袋,小嘴儿都有点瘪了。明明从前在方家,跟在方婶婶身边,已经干惯了粗活农活。
可如今成为公府的小姐,她好像一下就变得金贵了好多。
方婶婶笑着一把将她抱起来,“好了,别不开心,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她不是故意排斥,只是她总得为多多考虑,这铺子外头来来往往全是人,保不准哪辆马车里就坐了个达官显贵,真要让多多像个小大人似的忙前往后,万一以后有人提起,万一因此而耻笑多多呢?
方婶婶一寡妇,从前成过亲,可丈夫死得早,而她自己也一直没孩子,但养了多多这么久,其实也早已把多多当成亲生的看待。
多多闷闷,“多多不喜欢婶婶与我见外。”
那就好像她成了个外人。
方婶婶啪地一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我还见外?我看你是欠打啦!真要把你当外人,我可不敢揍你小屁股。”
“婶婶坏?”多多吃惊,一下捂紧自己小屁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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