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多多怔怔的。
她望着那晶莹剔透的翡翠小碗，却不禁想起之前那些滚烫滚烫，叫人放她头上，而后又摔碎一地的小玉碗。
足足十来个小玉碗，也是十来碗滚烫的热水……
多多忽然想起方婶婶，以前在方家，每次多多挨欺负，婶婶总是好心疼。
在来公府前，婶婶对她说：“那萧家是大户人家，府里有人伺候，往后我们多多去了国公府，也算享福了，至少不用挨饿，也没人敢打多多了……”
多多舍不得婶婶，却也明白，方家那些人，除了婶婶外，没人喜欢她。
她跟着婶婶一路走进城，满天的风雪呀，好冷好冷。
其实多多很不安，到底是年岁太小了，对她来讲，这萧国公府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唯一待她好的方婶婶又不在身边，她其实是举目无亲。
她也一直记着婶婶的交代，要小心，要讨人喜欢，不能惹人家生气，可多多已经很尽力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多多到底做错了什么？
毓少爷不喜欢多多，多多一入府，毓少爷就喊着要把她撵走。
岚少爷也不喜欢多多。
那日在听雪苑，因为一碗冷饭，岚少爷惩治了一个叫做秀荷的丫鬟，后来多多总算过上几天好日子，至少每顿能吃饱，并且吃的那些，也不再是拿来喂狗的剩菜冷饭，而是顿顿新鲜，顿顿热乎，六菜两汤，每顿变着花样来。
平时屋里冷得像冰窖，可也是打那之后，屋里总是有烧不完的炭火，多多也不再挨冷受冻。
多多明白，那全是岚少爷的功劳，所以多多很感激。
每日攒下的小点心，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却总是记着给岚少爷送去一份，但每一次总是被人拦在兰渊阁外。
那些下人随口敷衍，说岚少爷好忙，说岚少爷没在府中，说岚少爷又出门了……小孩儿太单纯，人家怎么说，她就怎么信，唯有每日送一份点心，锲而不舍从未间断。
可是今日，姚枝嬷嬷说，是岚少爷让她过来的，然后是那些热水、烫伤，还有那重重一下抽在身上，砸进手心的戒尺，是那些说教和数落。
岚少爷也讨厌多多，渐渐的，多多把头埋的更深些。
她想方婶婶了，真的好想好想。
“毓少爷！？”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萧毓高高扬着下巴颏，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少年一身娇贵，是这富贵窝里养出来的，那眉眼桀骜，总是自带着几分猖狂。
然而也不知怎的，一来这听雪苑，他就满脸不自在。
“咳！那个，那什么……小十六人呢?”他一脸别扭，但很快又用力昂首，做出一副骄傲模样，斜睨一旁的下人。
下人们赶忙说道：“姑娘在房中，您找她有事儿？”
“问问问，问什么问！显着你了？”萧毓一翻白眼，然后哼上一声，扭头就走。
直至来到多多所在的这间房，他一把推开了房门，并一眼瞧见那个正低着头，缩着肩，一双小手肿成猪蹄的小人儿。
萧毓眉心一下就打成了死结，他咂摸一下嘴，然后脸色不太好。
“那个……九哥回来了， ”他干巴巴地说上一句，然后又满脸不自在。
“今早的事情，我已经跟九哥说了，不过这事儿出点岔子，那姚枝并不是九哥派过来的……你还好不？能出门不？”
问完，萧毓又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多多怔怔，也回过神来。
小孩儿吸吸鼻子，然后轻点一下头，自己挪着两条小短腿儿，从那床榻上下来。
流莺见状，作势就想要上前。本是想抱住多多，可一想这孩子浑身伤，不只有今日那些烫伤，也有一些是以前在方家弄的，这一时半刻，竟是找不着下手的地方。
倒是萧毓，他蹭地一步走过来，看了看多多包成猪蹄儿的小手，一时仿佛在牙疼。
那神色扭曲了一瞬，然后才轻轻的、轻轻的，特地避开那双小猪蹄儿，然后捏住多多的手腕，就这么牵在了手中。
“走吧，那边儿正审着，你也听一听。”
他带着多多往外走，多多也没有吭声。
从始至终，小孩儿一直低着头，哪怕萧毓去看她，也只能看见一个乌黑的小脑瓜儿，和一个浅浅的小发旋儿。
他隐隐觉得好像有哪儿不对，但皱皱眉，一时也没想明白……
萧毓跟多多一起出门，流莺和绥安跟在身后，这雪下得太大，地上积雪也实在太厚，冬日棉靴踩在雪上，一阵阵嘎吱声响。
风是冷的，雪是冰的。
萧毓觉得怪尴尬的，于是没话找话。
“那什么……我之前听允泉，就是总跟在九哥身边的那个。”
“我听他说，原本九哥想让元嬷嬷过来做你的教养嬷嬷，元嬷嬷还是比较靠谱的，可那个姚枝也不知是发什么疯，居然把这事儿抢了……”
“她一个截胡的，胆子还挺大。”
“我本以为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可谁想居然是这样儿……”
萧毓一个劲嘚吧，可小孩儿没精神，看起来也心不在焉的，就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雪，但也算是听明白一些。
——并不是岚少爷让姚枝嬷嬷过来的。
可不知怎的，多多忽然想起那一日，萱萱不小心烫伤了一只手，事后多多不放心情，于是去了一趟碧云轩。
当时在碧云轩外，多多曾见过岚少爷，可岚少爷冷冷一瞥，旋即一脸的厌恶排斥，他冷哼一声，就那么甩手走远……
小孩儿抿抿嘴，她实在太小，也说不清心中感受，但多少明白。
就算今日这事与萧岚无关，可萧岚讨厌她，并且早在那一日，就已显露过痕迹……
忽然一垂眸，小嘴儿抿得更紧了，而萧毓像是打开话匣子，这一路他说个不停。
直至穿过听雪苑外的那片梅林，他忽然止步，然后扭头问多多。
“你怎么都不吭声呢？”
多多怔怔，直至这时，才静悄悄地一抬眼。
萧毓一看，立即愣住。
从前小孩儿眼神清澈，可如今却满眼瑟缩，那眼圈儿依然浅浅发着红，哭肿的眼皮儿还没有消肿。
可她投过来的眼神，瞧着竟像是少了什么。
总之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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