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多多认真思考后,才又摇摇头:
“不介怀的,已经不介怀了。”
“喔?”红鸾一脸你展开讲讲。
多多看向前方,小脚稳稳当当踩进雪地里,讲话也清晰有条理:
“一开始,是怕的,很害怕,可后来毓少爷带我出门玩,还出去了两次,就不介意了。”
她不是忘性大,以前的事情依然都急着,可也早就两相抵消了不是吗?
有时候多多会觉得,她兴许太过欺负毓少爷,尤其这次回到国公府,毓少爷脸色不大好,像好些日子没睡好。
多多不禁认真反思了一下,然后又忽然没了底气,有些怯怯,也有点茫然地说:
“可是,多多其实也不懂,到底该怎么相处?”
那茫然的小眼神,叫人软进心窝窝。
是呀,她也才四岁,这复杂的人际关系,实在太讨厌一个小孩子。可她已经牵起萧毓的手,已经率先迈出勇敢的第一步,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
红鸾又瞧了瞧多多,忽然就觉得,这孩子并不是没有瑕疵,事实上瑕疵很多,比如拘谨、怕生,比如心性脆弱,太过敏感,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她吓得钻回壳子里,可这么这么多的小缺点,合在一起成了这个小小的人儿,倒是真实许多。
世人爱无暇,可红鸾倒觉得,真正无暇的不是人,而是神,况且一个小孩子,不必事事都小心翼翼,她有资格犯错,可以做错误的选择,人总是在磕磕碰碰中学会成长。
不趁着年幼多闯几个祸,等来日长大倒是没了放纵的兴致,毕竟成长这东西,就是不断地得到一些,也失去一些的,不是吗。
…
萧毓听了多多那些话,久久回不过神来。
听雪苑有个小厨房,流莺忙着做饮子,几个丫鬟帮忙搭个手,多多没法帮上忙,就只好继续牵着碍事的萧毓往外走,免得他俩挤得小厨房转不过身来。
红鸾依然形影不离,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多多的身后,但也没空去与人讲话,她在忙着啃红薯。
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今日稍稍回暖,地上已能看见冰雪融化的痕迹。萧毓低头许久,然后才矮下身,他半蹲在多多的面前:
“小十六,你能喊我一声哥哥吗?”
“我其实想听你管我叫一声哥哥。”
他说着这话,眼圈也渐渐红了。
“我以前,一直挺想囡囡的,总觉得六婶病逝,郁结于心,是有我的责任,要是六婶还在,兴许六叔也能活着,可当初六婶留下断后,情急把囡囡托付给我,我却没能照顾好囡囡。”
少年嗓音沙哑了些,不知何时红鸾已经走远了,正远远在一处屋檐下看着这边。
枝头碎雪簌簌抖落,而萧毓也吸吸鼻子,不自觉地就捏紧了多多的小手。
“你当初刚来府,我其实也不是讨厌你,我就只是觉得,我不能有其他妹妹,毕竟是我把六叔六婶害成这样的。”
那事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初囡囡出事时,还尚在襁褓呢。
那时候萧毓也年幼,像个小霸王似的还不大懂事。
真要说对囡囡有多少感情,或许是囡囡出生时,府中很热闹,后来每回去六房间囡囡,小小的团子躺在摇床里冲他笑。可真要说有多深的感情,毕竟相处的太短太短了,那些喜爱多是来自血脉的偏爱,是因为她们都姓萧,流着一样的血,天生就应该亲近。
这份耿耿于怀来自一种负罪感,也是对六房的亏欠,尤其后来一些日子里,府中下人也曾换过一批又一批,那些人闲言碎语,于是他渐渐懂了。
‘多好的六夫人啊,要不是囡囡小姐不见了,六夫人也不至于寻女路上病死在城外……’
‘是啊,那是心病啊,这当人母亲的,哪里受得了这个……’
那些风言风语,半个字也没提萧毓,可萧毓却明白,倘若他当初护住了囡囡,那将完全是另一种景象。后来六婶死了,病死的,六婶的死讯送去边关。
听送信的人说,六叔看完那封信,当场脸都白了,震惊错愕又不敢置信,毕竟囡囡虽说是被人掳走了,可其实很多人心里都已经默认,囡囡怕是活不成了,而六叔竟然连妻女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一夕之间仿佛失去了所有。
萧毓还听说,六叔本不该战死,是他自己,见敌军攻城,疯了一样往前冲。
有回深夜里,他爹爹回京一趟,爹娘在书房里,烛光把二人身影拖得好长。
爹说是他对不住六叔,娘亲叹息着无言。
爹还说,六叔是存心送死的,早就没了求生欲,死在战场,死在敌军刀下,舍命护下了一座城,却也是六叔的选择。可六叔为什么不想活呢?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因为他,症结也还是当年那件事,是因囡囡,因六婶,而他当初没护住囡囡,就等于摧毁六叔六婶所有的希望,所以夫妻二人相继离世了。
萧毓又用力吸吸鼻子,可也不知怎的,心里像是打开了一道缝,那缝再也关不上,他渐渐把脸压在胳膊上,也压住一双眼,不愿让人见到自己的狼狈。而他讲述那些时,多多愣愣的,就那么听着,没有插嘴,没有打断。
直到听见他的呜咽声,一双凉凉的小手这才试着轻轻环住他脖子。
“……那,毓哥哥?”她神色带着几分不确定,怯怯地唤了声,然后小手轻轻拍了拍。
“乖,不哭。”
“不过方婶婶也说,其实小孩子也可以哭一哭,哭完会好受一点点。”
“没关系,多多陪你,多多帮你挡外面,不叫旁人看见你……”
小孩儿竟也成话痨,在这絮絮叨叨的,可萧毓听着听着却破涕为笑。
“小十六,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以前那些事,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擦干净,只是眼圈依然有点红。他也伸出一只手,竖起小手指,像是想和她拉钩。
多多也突然有点腼腆,垂垂眸,看一眼萧毓,然后轻轻跟萧毓拉钩。
“那我们说好,以后不要吼多多,也不要再把多多从床上扯下来好不好?多多害怕,多多好疼。”
萧毓又破涕为笑,却认真承诺:“好,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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