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穆先生给萧蕴珠和小金讲的是南华经,不用什么书本,也不进草堂,就在院里侃侃而谈。
他虽然是条又高又壮的威猛大汉,讲课时却意态潇洒,超然物外,令人有世外神仙之感。
而且全情投入,并不因萧蕴珠是女子、小金是幼童而轻慢。
萧蕴珠与小金都听得如痴如醉。
趁着穆先生喝水的间歇,小金靠近萧蕴珠,悄声问道,“师妹,你能听懂么?”
萧蕴珠还沉浸在庄子的玄奥壮阔里,随口回应,“师兄难道听不懂?”
南华经她自然早就看过学过,但其他先生讲的,哪有穆先生讲的这么透彻,这么令人神往。
她觉得穆先生已经到达返璞归真的境界了。
小金:“……怎么可能!”
萧蕴珠回神,暗想可不能伤了小师兄的自尊心,低笑道,“师兄真是聪慧,我听得一知半解,好些地方不明白。”
小金瞪她,“你是不是为了迁就我,才故意这么说?”
萧蕴珠否认,“不是。”
小金:“你就是!”
萧蕴珠:“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是?”
小金:“那你也不是我,怎知我不知你是?”
萧蕴珠微笑着逗他,“对啊,你也不是我,怎知我不知你不知我是?”
小金张开嘴,感觉脑子有点乱,绕不回来了。
穆先生在一旁抚掌大笑,“两位爱徒颇得庄子、惠子之辩才,善,大善!”
小金眼睛一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穆先生拍拍他的小肩膀,“正是!”
小金转头看萧蕴珠,欢喜地道,“师妹,我们两个真聪明!”
只是随意斗嘴,竟然也合了典故。
萧蕴珠唇角弯弯,“没错,我们都聪明!”
小金又道,“蕴珠师妹,你夫君是徐师兄?”
萧蕴珠笑道,“是啊。”
小金一脸同情,“那你惨了。”
萧蕴珠:“……倒也不算惨。”
心说小师兄懂什么,徐衡策好着呢。
或许是以为她在强撑,小金叹口气,“背不完书,不许用膳。字写得差,不准玩耍。马步蹲得不扎实,也要打手板子。这还不惨?”
萧蕴珠:“……他对你这么严厉?”
小金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除了父母,他最喜欢的就是徐师兄,却也很怕。
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徐师兄比老师严厉多了。
蓦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脱口道,“怎么,莫非他对你不是这样?”
萧蕴珠轻描淡写地道,“不是啊!”
……竟然不是?
小金大受打击,难以接受地叫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他这小模样实在太可爱,萧蕴珠顺手捏捏他的脸,微笑道,“因为我首先是他娘子,然后才是他师妹,所以他不能对我严厉。”
小金微微张着嘴,理解不了这是什么道理,表情有点呆。
萧蕴珠感觉自己有欺负小孩子的嫌疑,赶紧让绿梅拿了个风筝来,才哄得小金露出笑容。
穆先生索性也不讲课了,去草堂找出几个大风筝,带着两个弟子和书童们放风筝玩。
傍晚萧蕴珠下山,小金却没走,说要在山上住半个月。
依依不舍地叮嘱萧蕴珠,有空一定再来。
萧蕴珠也答应了。
山脚,徐衡策已经在马车里等候。
等萧蕴珠上车,握着她的手道,“珠珠要是再不来,我就上山寻了。”
萧蕴珠嗔道,“是你来早了,不怪我晚归。”
徐衡策:“确实,都是为夫有错。”
听他什么都顺着自己,萧蕴珠想起小金视他为洪水猛兽,不由想笑。
徐衡策温声道,“见着小金了?”
萧蕴珠:“……见着了。”
他仿佛总能看穿她在想什么,这一点很好,也很不好。
徐衡策云淡风轻地道,“他是九皇子容长鑫,小金是乳名,知道的人不多。”
萧蕴珠睁大眼睛,“……这么重要的事,你下回能不能早点说?”
小金很有教养,衣着虽不华丽,用料却考究,送她的小玉兔也温润莹泽,不似凡品。
因而她猜这孩子出身不错。
但也没想到竟然是姜皇后所出的九皇子。
她还捏了他的脸!
年纪这么小,应该不会觉得是种冒犯罢?
徐衡策微笑道,“好,下回定然早早告知珠珠。”
萧蕴珠还在震惊中,“他就这样住在山上?帝后能答应?”
徐衡策:“为何不能?暗中护卫的人可不少。”
顿了下又道,“何况,老师还是内家高手,剑术大师,当世罕逢敌手。”
在姜皇后心里,只怕小青山比皇宫还更安全些。
萧蕴珠:“……老师真神奇!”
论文,闻名遐迩的宗师级大儒。
论武,也是登峰造极,实力出众。
沉默了会儿,有些头痛地道,“夫君,你与九皇子很亲近?”
徐衡策看着她,轻声道,“我曾答应过姜皇后,会尽力保住九皇子的命。”
姜皇后不是以皇后的身份求他,而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
他会答应,是出于同情,也是出于与生俱来的野心。
萧蕴珠:“……这般残酷?”
徐衡策:“是啊。”
九皇子今年刚满七岁,却在襁褓里就中过毒,遇上过三次能要人命的意外。
后来皇帝降下雷霆之怒,清除了一批人,才暂时震慑住那些心怀叵测者。
萧蕴珠又沉默数息,方才问道,“你想好了?”
别的皇子可以不争储位,但九皇子不争不行。
无论哪位皇子上位,都容不得他,因为他是唯一的嫡出。
换句话说,想保他的命,就得帮他争。
徐衡策:“想好了!”
萧蕴珠心念电转,沉声道,“那就一往无前!”
储位之争中,最安全的是做纯臣,她之前的想法也是不偏不倚,不插手皇子之间的事儿。
可这谈何容易。
历朝历代的大臣们都知道应该当纯臣,又有几人能做到?
徐衡策处于这样的位置,能选择的余地也不多,何况,她看得出他不是甘愿一生庸碌的人。
想了想又加重语气,“徐衡策,你要做纯臣!”
九皇子还小,皇帝也正在壮年,身体康健,因而不用那么着急,该急的是前面那些皇子。
等他们分出胜负再下场也不迟。
事实上,九皇子胜算很大,只要他能平安成长。
......她现在的心已经偏向这位小师兄了,不想看见他早夭,希望他无病无灾。
徐衡策一笑,“我一直是纯臣!”
珠珠不止是他的心上人,也是他的知音。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是千百年来的礼法。
他依礼而行,纯得不能再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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