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闲时,萧蕴珠曾问徐衡策,“陛下对你有何安排?”
徐衡策把玩着她的长发,心不在焉地道,“先闲散几个月。”
萧蕴珠叹道,“你以赤诚之心待陛下,陛下回以爱护之心,君臣相得,堪为典范。”
徐衡策虽立下大功,但此时不宜入朝。
于公,他背着个违旨斩杀永福王的罪名。
无论皇帝私下里有多高兴他杀了永福王,表面上都得谴责。
并且他还是反贼徐渊之子,哪怕皇帝不介意这一点,朝中诸公也不可能不介意。
血脉相连,他的功劳再大,也无法彻底抵消此事。
于私,徐渊和徐少琅几乎是死在徐衡策手里。
朝中那些明眼人定然能猜出,徐衡策大义灭亲、壮士断腕,舍弃了父亲、兄弟及有牵涉的同族,才换取整个家族的存活。
这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却也难免给人留下心狠手辣的印象。
就连徐氏宗族的某些人,或许都会一边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一边腹诽他狠辣。
一顶不孝的帽子,也早就悬在他头顶。
虽然换了旁人也做不到比他更好,但对别人严苛、对自己宽容是人的天性,站得高高地批判别人也只是动动嘴的事儿。
自徐渊决定从贼那日起,徐衡策就无法两全。
要么与父亲一起追随永福王造反,尽了孝道,然而不忠。
要么站到皇帝那边铲除永福王一党,忠于朝廷,然而不孝。
忠、孝两个字,是礼仪的精髓,也是两柄杀伤力极强的大刀,只要徐衡策还想立于人前,还想有所建树,就不能不怕。
眼下徐渊已死,徐衡策要是还神色自若地入朝,等待他的必定是唇枪舌剑,无情唾骂。
至于徐渊如何对待徐衡策,他们是不管的。
哪怕徐渊打算必要时让徐衡策拖住朝廷,好给他和柳清露母子创造逃命的机会,他们也会说一句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那么徐衡策为父亲之死而悲伤就对么?
也不对,徐渊可是反贼啊!
你还为他悲伤,莫不是对朝廷有怨气?
徐衡策甚至不能为徐渊丁忧,也不能不丁忧。
总之怎样都会落人话柄。
这倒也不算不公平,任何人想站在高处,都得接受更多审视和挑剔的目光。
诚然,皇帝可以压住种种非议,强行重用徐衡策,但何必呢?在这风口浪尖暂时退一步,往后方能走得更高更稳。
皇帝真心爱护徐衡策,才会让他闲散几个月,避开这些风浪。
萧蕴珠忽想起一事,问道,“你还在琉璃司么?”
徐衡策:“不在了。”
萧蕴珠笑着拱手,“恭喜恭喜!”
琉璃司是皇帝的耳目,有暗中监察百官之责,换言之,要想堂堂正正上朝为官,就不能身在琉璃司,否则就是监守自盗了。
徐渊虽然走上歧路,但徐衡策依然是正经勋贵子弟,自幼苦学文武艺,定是想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
况且她观徐衡策志向颇大,怎会满足于区区琉璃司?
琉璃司里,勋贵子弟也很少,当年皇帝让他去,既是为了方便他调查,也有考验之意。
值得庆幸的是,他通过了皇帝设置的所有考验,还超出了皇帝的预期,如今终于能从琉璃司脱身了。
徐衡策:“同喜同喜。”
边说边揽住她的腰,试图往自己怀里带。
萧蕴珠坚决推开,抓住他作乱的手,郑重说道,“你斩杀永福王,替我报了仇,多谢!”
徐衡策:“不客气,他也是我的大仇人!”
他的父亲、他的家族、他的人生,都因永福王而改变。
就算皇帝真想留永福王一命,他也会设法杀之,替自己报仇。
再想到珠珠这些年受的苦,永福王更是不能留。
萧蕴珠轻叹,“没错,我们两家都被他害惨了!”
斩杀永福王之前,徐衡策已问清楚,那年她的父兄遇难,是因为上岸补给时,偶然撞见了永福王。
永福王会出现在云罗,则是他为表诚意,想要亲自去北方与北临王密谈。
云罗并非松江去北方的必经之地,他绕了一个大圈子,是为了避开路上层层关卡。
关卡是避开了,却又遇上萧氏父子。
双方都大吃一惊。
本朝太祖有训,未得皇帝宣召,藩王不准离开封地,违者以谋反罪论处。
那时皇帝继位没几年,行事谨慎,徐衡策也还小,尚未向皇帝投诚,也未加入琉璃司,对永福王的监控并不严密。
如果是几年后,永福王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到达云罗。
当时,萧蕴珠的父亲萧昀质问他为何在此?
永福王答不上来,知道他是皇帝的心腹,威胁不住,收买不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下令灭口。
他出远门,防卫自然上心,带了武功最高的几批暗卫,人数也远胜萧氏父子。
惨剧就这样发生了,事后又伪装成天灾,凿沉了官船。
船上有人逃生,被他们按回江里,制造溺死的假象。
而萧氏父子及身上有伤的侍卫们,则连夜搬运到数十里外的一座荒山,寻了个天然坑洞掩埋。
他们又杀人又埋尸,本来应该留下痕迹,可那几日连下暴雨,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等当地官府发现官船出事,再来查时,已经查不到什么异常了,只以为是雨夜翻船。
永福王也受到惊吓,没有继续去北方,而是很快回了松江,提心吊胆地关注着事态的进展。
听闻朝廷什么都没查出来,以为是天佑自己,万分欣喜。
但他与北临王的合作也因此事暂时搁置,后来经过长久的试探、来往,才定下了一起造反的盟约。
至于萧文麒,永福王的一名军师供述,当时也埋了,可能是埋他的暗卫粗心大意,没有确定他已死,也没有补刀。
他是怎么从那荒山里爬出来、活下来的,谁也不知道,除非他自己记起。
听徐衡策讲完详情后,萧蕴珠已经不奢望父亲和二哥也还活着,能找回遗骸,已是上天垂怜。
还有那些侍卫随从,也该取回来好生安葬。
大哥已告假,亲自带着积年的老仆、矫健的侍卫去找,算算日子,大约快到云罗了。
此前她一直希望大哥恢复记忆,现在却感觉,还是不恢复为好,因为太过残酷,太过可怕。
倘若真的恢复了记忆,肯定会很痛苦。
不去记得,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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