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顾红棠住回了她离家进宫前的院子。
她进宫这些年,顾善一直让人把她的院子维持原样,所以她此刻坐在这里,感觉什么都没变,一切还都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
只是,她已经不再是十六岁了。
进宫伴随昭庆帝左右,整整六年,却如幻梦一场。
如今梦醒了,她左顾右盼,惊觉岁月蹉跎。
伪皇昭庆帝被赐死,她也不再是宸贵妃,褚栖月破例封她为骊珠郡主,但她这个郡主终究尴尬。
顾红秩对她说,沁华宫还给她留着,若是她想回宫住,那她们姐妹常在一起说话,彼此也不会寂寞。
但她却不想再住在沁华宫了。
住在那座华丽却寂寞的宫殿,她会想起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她叫了他很久的圣上,他在宫殿的大床上临幸她,也曾对她说过缱绻情话。
她还记得在他没和燕王你死我活,连带着也提防她时,他说过,若有来世我们双双生在平民家,我为父你为妻,男耕女织,彼此之间再无旁人,那该多好。
可是,她知道那只是他一时兴起。
她也知道若真有来世,他们也不会碰到一起。
昭庆帝临死前,肯定是恨透了她。
她还知道,如果当时他逮到了机会,一定会杀了她。
她和昭庆帝的情分,终究也只是如此了。
她不是一个喜欢沉湎过去暗自神伤的人,强自止住念头,望着外头道,“外面做什么呢,听着还挺热闹。”
丫鬟进来笑道,“是江南的表少爷来了。”
“表少爷?”顾红棠有些诧异,想了想道,“是母亲娘家的人?”
“没错呢。”
闻言,她决定带人起身去前院看看。
到了前厅,看到那站在厅前,向她父亲请安的男子,她微微顿住。
大概江南那地方就是养人,无论男女都是如玉肌肤。
表少爷生得不算多俊美,但却也是一副清俊皮囊,温文尔雅的风度,给他加了不少分。
顾善看到二女儿,笑着对她招手,“棠娘,这是你表哥。”
顾红棠上前,表少爷见了她立刻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郡主。”
郡主这两字从他嘴里说出,莫名的软糯,惹得她想发笑。她忍住了笑,又看到躲在表少爷腿后怯生生的小姑娘,好奇道,“这是你女儿?长得怪水灵的。”
表少爷点头,顾红棠又道,“你娘子可也一起来了?让她到我房里来坐一会儿,我刚好缺一个说话的人。”
闻言,表少爷面露黯然,顾善咳嗽一声对顾红棠解释道,“你表嫂过世已有四年了。”
顾红棠顿住,看了看那小姑娘,又看着表少爷。
表少爷来京中是为了办事,在安国公府住了许久。
然后忽然有一日,小姑娘开始管顾红棠叫娘。
(4)
孙丽妃出宫,孙兰桡来接她。
“姐姐。”孙兰桡掀开车帘,请她上车,又低低唤了一声。
孙丽妃没有应声,上了马车后,她眼里带泪。
孙家已被平反,可孙家死去的人,却回不来了。
马车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孙丽妃由孙兰桡扶着下了车,看到这颇为气派的宅子,怔住后道,“这是你的宅子?”
她知道她这苦命的弟弟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只是个唱戏的,就算戏班再挣钱,恐怕也买不上这样的宅子。
“这是皇后娘娘赐给孙家的。”孙兰桡柔声道,“她说以前的孙府被查抄后,已经让其他人家买下,不能还给我们,所以就新赐了这一处宅子。这匾额上的字,是圣上亲笔。”
孙丽妃抬头望着正门上方的匾额,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孙府。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再也止不住。
好在孙兰桡扶着她,她身子再无力也不会倒下。
“姐姐,往事不可追,但我们还有彼此,还有以后。”孙兰桡眼睛也红了,却是笑着道,“我的戏班子越开越好了,有皇后娘娘照应,达官贵人都请我们去唱戏。我挣的钱足够养活我们姐弟俩,以后我们什么都不会缺的。”
孙丽妃听了他的话,眼泪流得更凶。
但日光明朗,冷宫不可言说的寂寥已经离她远去,她与孙兰桡一起踏进宅子里,恍惚间好似回到了以前的孙府。
(5)
清晨,榆钱巷的早点摊,一个男子坐在那儿一边吃早点,一边听旁边两个贩夫说话。
“啧,这朱府被查抄后,据说搜出了好几十箱金银珠宝呢!”
“屁吧,朱府的钱早在伪帝时就被人弄走了,哪里还剩的下这么多。”
“反正朱家人这回是倒霉了,男的被流放,那女子虽没被充妓,但没了家族庇荫,别说是过上以前金尊玉贵的生活,以后她们是否能活下去,那都难说!”
“对了,昨日被拉到菜市口砍头的那个,是以前的朱三公子吧?”
“好像是。他死前还吵嚷着说他没罪,结果一刀下来就头点地了。”
“话说回来,朱府那么多男丁都只是被流放,怎么就只杀他呢?莫非之前坊间的传言是真的,他和皇后娘娘——”
“你不想活了也别连累我,这话也是我们这等草芥兴说的?反正圣旨上是说他私通外敌犯了叛国罪,理应当斩。”
“若真是这样,那他是死有余辜!”
听到这里,男子把一整根油条吃完,用袖子摸了摸油嘴,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旁边两人见他还念佛号,又见他头发刚过耳,讶异地问,“你以前当过和尚?”
“不可说,不可说。”
男子微微一笑,从衣袖里数出几枚铜板,放在桌子上就起身离去。
“真是个怪人。”
那两人念叨着,而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
长乐公主府。
“哎哟我的驸马爷,您这又是去哪儿闲逛啦?”公主府的管家在门口急得来回踱步,看到男子晃悠悠地走过来,赶忙上前把他拉住,气呼呼道,“公主殿下马上就从宫中回来了,要是没见到你人,她发起脾气来谁受得住!”
男子双手合十,一副波澜不惊的大师风范,又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管家气道,“您都还俗了,可别念佛号了。公主殿下一听您念佛号就生气,她有孕在身,您要是把她气出好歹来——”
说着管家蓦然顿住,又连呸三声,可不能乌鸦嘴。
男子走进府中,回到自己房里。
一个时辰后,外面闹哄哄的,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出去。
长乐公主在一大堆侍从的陪同下朝他走来,见到他又穿一身半旧不旧的衣服,皱起秀眉,挥退侍从。
“你好歹也是我的驸马,天天穿成这样也不嫌寒碜。”她由他扶着,缓缓挪进屋子,一边走一边训他。
男子笑呵呵地听着,看她的眉眼温柔。
进了屋,长乐坐下后想到什么,抬头问他,“你说,我们的孩子出生后要叫什么?”
闻言,男子顿住许久,才道,“名字好说,但这姓——”
长乐见他脸上难得的愁容,轻笑道,“就算我真让孩子随你姓江,又有何妨?”
男子皱眉,“不可。我是罪臣之后,不能连累了孩子。”
“我是大周公主,我的孩子谁敢说是罪臣之后?”长乐沉声道。
男子却仍在摇头,缓缓道,“不是这么说。”
长乐见他眸光深沉,也顿住不说话,良久又听他道,“江家罪孽深重,我原想出家来偿。如今我还俗,就没人来赎罪了,让孩子姓江,恐遭报应。”
“哪有这么邪乎——”
长乐还想说什么,男子抬手示意她别说下去。
“就当是我的私心,不想让我们的孩子和江家扯上关系。”他的声音温柔平静,像是悠悠古寺里响起的念经声,却又染上了两分人世间的烟火气,“让他随太妃娘娘的姓吧,姓穆,我也跟着姓穆。”
说着他又笑道,“至于名字,不论男女,就叫受喜。这名字喜庆圆满。”
长乐怔着,想到她封号的由来:
“如鱼逢水,长乐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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