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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含章可安(一)


元熙五年,烟花三月,扬州城,范府。

虽已是春日,但江南的春风到底还带着料峭寒意,丝丝缕缕,浸入骨髓。

对于一向体弱的范恒安而言,这春寒更需格外当心。

是以,哪怕只是立在廊下赏看院中景致,贴身侍从范黎也已为他披上了厚厚的玄狐大氅,领口一圈深色的狐毛衬得他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色,愈发清冷如玉。

范恒安并未在意身上的厚重,他的目光,遥遥地落在庭院中央那株高大的琼花树上。

此时,琼花已然到了花期,团团簇簇,洁白如雪,累累压枝,在微凉的春风中颤巍巍地开着,清丽绝尘。

他与薛含章的初见,并非在什么衣香鬓影的林府生辰宴。那是在大明寺的后山,琼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暮春的风裹挟着馥郁的香气,吹落一树琼瑶,也吹动了树下少女绯红的衣裙和帷帽的轻纱。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那日漫天琼花、花雨下那个的身影,与那之后,漫长而克制的凝望。

就如同此刻,琼花树下,由范黎引着,正缓步走来的少女。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春衫,料子是最普通的细面,但裁剪得体,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姿。

“公子,薛姑娘到了。” 范黎将人带到廊下,便立刻几步抢到自家主子身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北境战事突起,关内河东的屯粮尽数调往前线,今年运河的春漕压力骤增,漕粮需得大批补进。

范家执掌江南漕运半壁江山,身为家主的公子这几日几乎是日夜不休地处理各方事务、调配粮船,羸弱的身子,更是熬了这么久。

今日好不容易将几桩紧要之事安排妥当,刚喘了口气,这位薛姑娘便递帖来访了。

范黎正想上前扶住公子,劝他进屋歇着,却见范恒安几微微侧身,避开了他欲搀扶的手,只轻轻咳了一声。

范黎的手顿在半空,小心抬眼看去,只见主子面色虽仍显苍白,但眼神尚算清明,呼吸也还平稳,不似要倒下的模样。

他连忙躬身,找了个由头:“公子,厨房温着的药怕是快好了,奴才去看看。”

范恒安略一颔首:“嗯。”

范黎不敢耽搁,正要退下,眼角余光却瞥见自家公子在那薛姑娘走近的刹那,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紧接着,压抑不住的低咳便从喉间涌出。

起初还只是隐忍的闷咳,很快便转为一阵撕心裂肺的急呛。

他抬手掩唇,单薄的肩背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颤抖,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范公子!” 薛含章已几步抢上台阶,顾不上礼节,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手臂。入手只觉臂膀清瘦,她心头一紧,“你怎么样?含章去唤大夫!”

说着,她便要转身去喊尚未走远的范黎。

一只冰冷的手却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腕。

“无、无碍……” 范恒安似是艰难地止住咳喘,“许是……贪恋这琼花之姿,在风口站得久了些,吹了风……扶我进去,歇息片刻便好。”

薛含章回头,见他脸色确实比刚才缓和了些,虽然潮红未褪,气息急促,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那股骇人的咳势也勉强压了下去。

而且……他扣住自己手腕的力道,虽然虚浮,却并非全然无力。

她抿了抿唇,终是依言,小心地扶着他,转身进了廊下敞着门的暖阁。

薛含章扶他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又转身去旁边的红泥小炉上取了一直温着的热水,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范公子,请用茶。”

范恒安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喉间的痒意。

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没有立刻饮用。

薛含章立在一旁,看着眼前之人苍白疲惫的侧脸,心中那番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还是开了口:

“范公子……今日含章冒昧前来,是为……告别。”

范恒安端着茶盏的手微顿,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绪:“告别?”

“是。” 薛含章迎着他的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含章不日便会收拾行装,携母亲北上,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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