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风一吹,她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但很快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李立民,你什么意思?”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我干活怎么了?我偷懒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干活了?”
李立民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回话,只是把手插进棉袄兜里,站得稳稳的。
“我没说你不干。”
“我说的是你心不在这。”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
王敏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
“心不在这怎么了?”
“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待在这破地方?”
她说着,手一指远处雪地。
“风一刮,脸都刮裂了,吃的不是窝头就是咸菜,这叫日子?”
“谁不想回城?”
这句话说得有点急,甚至有点失控。
白灵皱了皱眉,轻声说:“王敏。”
王敏却像是被戳到了什么,越说越快。
“你们一个个装得多高尚似的!”
“雷小军走了,你们嘴上说舍不得,心里谁不羡慕?”
“还有你。”
她看向白灵,眼神有点复杂。
“你不是也能回去吗?你装什么淡定?”
空气一下紧了。
白灵没生气,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没装。”
她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也能过。”
王敏冷笑:“那是你有人护着。”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了。
李立民说话了。
“王敏,话别说过了。”
“谁护着谁,我们心里都清楚。”
王敏咬了咬嘴唇。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过头了。
可心里那股气,就是压不住。
雷小军走了。
别人一个个都有去路。
她却还得继续留在这风雪里。
这种落差,让她心里发堵。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小了下来。
“我就是不甘心。”
这句话一出来,反而让人没法再顶她。
李立民叹了口气。
“谁甘心?”
他看着远处那条已经被风雪慢慢掩住的车辙。
“但不甘心,也得过日子。”
王敏没说话。
她站在雪地里,肩膀有点僵。
白灵走过去,轻轻拉了她一下。
“回去吧。”
王敏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
几个人慢慢往回走。
脚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知青点的门就在前面。
风还在吹。
可刚才那股火气,已经散了。
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闷。
李立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
那条车辙已经快看不见了。
他嘟囔了一句。
“走一个,散一点。”
没人接话。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另一边。
四九城,南锣鼓巷。
天还没彻底亮透,胡同里却已经有了动静,煤球车吱呀作响,远处有人吆喝卖早点。
交道口派出所门口。
魏守德站在台阶下,身上那件旧棉袄有些发皱,脸色发灰。
他旁边,王淑芬紧紧挽着他的胳膊,神情紧张。
“老魏,要不咱先回去?”
她声音很低。
魏守德摇了摇头,喉咙发干。
“来都来了,听完再说。”
话刚落,派出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公安探出头。
“魏守德?”
“在。”魏守德立刻应了一声。
“进来吧。”
屋里有点冷,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规章制度。
一名中年公安坐在桌后,翻着档案。
他抬头看了魏守德一眼。
“坐。”
魏守德没敢坐实,只是半搭着边。
王淑芬站在他身边,手心都是汗。
公安把一份材料往前推了推。
“你之前报案,说自己被人打伤,对吧?”
魏守德点头。
“对,我怀疑是仇家。”
公安嗯了一声。
“查出来了。”
屋里空气一下静了。
王淑芬下意识握紧了魏守德的胳膊。
魏守德喉结动了一下。
“是谁?”
公安看着他,语气平稳。
“你徒弟,周斌。”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
魏守德整个人僵住了。
“谁?”
公安重复了一遍。
“周斌。”
“他出钱,让他表哥王海亮动的手。”
话说得很清楚,没有一点转圜。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魏守德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说谁?”
他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不敢相信。
“周斌?我徒弟?”
公安点头。
“是他。”
“王海亮已经交代了,收了钱,专门蹲你下班路上动手。”
王淑芬一下捂住嘴。
“怎么会这样。”
虽然已经猜到是周斌干的,可是她也没想到周斌这么狠,自己男人之所以被废,原来就是周斌设计的。
魏守德却没动。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神发直。
公安叹了口气。
把另一份笔录推过去。
“这是王海亮的供述,还有周斌的对质记录。”
“人已经控制了。”
“他自己也承认了。”
这一下。
像最后一根绳子断了。
魏守德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几张纸,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耳边嗡嗡作响。
脑子里全是过去的画面,周斌刚来时瘦瘦的样子,跟在他后面喊“师父”的声音;
冬天他给他多添一碗饭,甚至那次他被人欺负,是自己出头替他挡的。
一幕一幕,全都翻出来。
然后全碎了。
魏守德情不自禁的欺负自己了郑红,还以为周斌不会报复自己,现在看来自己想错了。
周斌一直记着仇。
“公安同志,对于我徒弟周斌,我不想追究他的责任,写谅解书可以吗?”
公安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声音不高,但一下子冷了。
魏守德喉咙发紧,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我不想追究他责任。”
话音刚落。
“砰!”
桌子被重重拍了一下。
王淑芬吓得一哆嗦。
那名中年公安站起身,盯着魏守德,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
“魏守德,你把这当什么地方?”
“这是派出所,不是你们家院子!”
屋里的气氛瞬间压住了。
魏守德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公安冷声继续说:
“买凶伤人,是刑事案件。”
“不是你一句‘不追究’,就能算了的。”
他往前一步,把那份材料点了点。
“更何况。”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冷。
“你以为我们只查了这一件事?”
魏守德心里“咯噔”一下。
整个人像被什么掐住了。
王淑芬也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他。
“什么意思?”
公安盯着魏守德,一字一句说:“周斌在讯问中,还交代了另一件事。”
屋里一下死静。
魏守德脸色瞬间变了。
公安没有停。
“他说,你曾经私下对他妻子郑红实施强暴。”
这句话一落。
王淑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猛地转头看向魏守德。
“老魏?”
声音发抖。
魏守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我没有。”
魏守德赶紧反驳,可这辩解,连他自己都站不住。
公安冷笑了一声。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听说追责,就急着写谅解书?”
“为什么刚才第一反应,是替他开脱?”
魏守德后退了一步。
背一下撞到椅子。
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王淑芬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了。
“你说话啊。”
她声音低得发颤。
“到底有没有?”
魏守德低着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比什么都清楚。
王淑芬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胳膊。
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
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
她嘴唇发白。
“你还是人吗?”
屋里空气凝固。
公安冷冷开口:“周斌之所以报复,不只是因为工作,手艺的事。”
“还有这个原因。”
他翻了一页笔录。
“而且他还交代,为了报复你,他对你妻子实施了强暴。”
这句话像一把刀。
直接劈下来。
王淑芬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
她脸色瞬间煞白。
手开始发抖。
“什么?”
她像没听懂。
又像是不敢听懂。
公安没有回避,声音依旧冷静。
“我们已经在核查。”
“是否属实,会有医学鉴定和调查结论。”
王淑芬腿一软,直接扶住桌角。
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脑子一片空白。
这种事如果曝出去,那么不仅自己身败名裂,到时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公安把手里的笔录合上,抬头看向魏守德。
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询问,而是审视。
“同志…你这是...”魏守德感觉不妙,他慌了。
公安已经转身,对门口喊了一声:“来两个人。”
门很快被推开。
两名年轻公安走了进来。
气氛一下变得紧绷。
魏守德脸色刷地变了。
“你们什么意思?”
中年公安走到他面前,语气冰冷。
“魏守德。”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和周斌的供述。”
“你涉嫌对郑红实施强暴。”
“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魏守德猛地后退一步。
“我没有!”
他声音发抖,甚至有点破音。
“你们不能乱抓人!”
公安没有和他争辩。
只是平静地说:“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调查会给出结论。”
他微微侧头。
“带走。”
两名公安上前,一左一右。
动作干净利落。
魏守德一下慌了。
他本能地挣了一下。
“我没干!”
“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是受害人!是我被人打...”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老实点!”
“这是派出所,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手铐扣上,声音不大,却把一切都定死了。
魏守德整个人僵住了。
低头看着手上的铁环。
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王淑芬这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冲过去。
“别抓他!”
“同志!你们搞错了!”
她声音发抖,几乎带着哭腔。
“老魏他不是那种人!”
中年公安看了她一眼。
目光复杂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冷静。
“是不是,会查清。”
“你如果有情况,可以后续说明。”
“带走。”
魏守德被往门外带。
他走得踉跄。
经过王淑芬身边时,下意识想说什么。
“淑芬,我...”
话没说完。
人已经被带下去关禁闭。
王淑芬看向公安,哀求的说,“公安同志,我不追究周斌的事,求求你,放了我家老魏吧,他可不能去坐牢啊。”
魏守德今年四十五岁,如果真的去坐牢,出来也要六七十了,那时候,自己咋办?
“你男人是违法行为,不是你一两句就可以结束,不然你把我们公安当成什么?”公安冷哼一声。
说完,他叹了口气,王淑芬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大概就是周斌的,王淑芬被强暴,选择了不说。
这种奇葩案件,他们也是第一次接到。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
魏守德被推进去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踉跄。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只铁桶,墙角还有一盏昏黄的灯。
冷,比外面的风还冷。
他刚站稳,就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动静。
铁链轻轻一响。
有人动了。
魏守德下意识抬头。
隔着两道铁栅栏,他看见了那张脸。
周斌。
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像被冻住。
谁都没先说话。
周斌坐在床边,脸色发白,眼眶有些发青,显然这两天没睡好。
他看着魏守德,眼神复杂得说不清。
有恨。
有疲惫。
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空。
魏守德站在原地,手还戴着手铐,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
话没说完,就卡住了。
周斌忽然笑了。
“师父。”
这一声叫得不高。
却比骂人还重。
魏守德脸色一下僵住。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想质问。
可对上周斌的眼神。
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说不出来,两人之间隔着铁栏。
不远,却像隔了一辈子。
周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铁环。
笑意慢慢淡了。
“我本来以为把你送进来,我心里能好受点。”
他顿了一下。
“结果也就这样。”
魏守德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虚。
周斌抬头看他。
眼神一下冷了。
“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
魏守德沉默。
他当然知道。
可就是不敢承认。
周斌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摇了摇头。
“算了。”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靠回墙上,闭了闭眼。
声音低下来。
“我把你当师父。”
“跟着你学手艺,跟着你吃饭。”
“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说到这儿,嘴角抽了一下。
“结果呢?”
他没再往下说。
空气重新沉下去。
魏守德站在那儿,他心虚得不行,如果当时自己鬼迷心窍,他也不会去强暴郑红。
郑红太漂亮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
周斌睁开眼,看着他。
“是啊。”
“都这样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得很疲惫。
“你毁了我。”
“我也毁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他。
转过身,背对着铁栏。
像是把最后一点情分也关上了。
魏守德站在那里。
久久没动。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还有铁门轻微的回响。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坐到床边。
整个人弯下来。
像老了十岁。
他忽然就想到了在内蒙插队的魏武,如果当初自己不举报魏武的父亲,也就是他从小疼到大的那个弟弟魏建业。
也许现在自己养老也有人选,压根就不必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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