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把车门一关，拍了拍手上的雪，笑着说道：“古丽娜她们没来，家里人多，得有人看着。我这趟就是送阿古拉大婶进城，顺便办点事。”
他说着看了一眼院子里。
“格日勒大叔呢？没在家？”
高娃点了点头，往街口那边一指。
“阿爸去医药站那边了，在跟海拉尔说话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这两天风雪大，家里的牲口有些受不住，他非得去看看有没有药，说是提前备着。”
阿古拉大婶一听，眉头微微一皱。
“这老头子，腿都还没好利索，还到处跑。”
高娃笑了笑。
“你还不知道他？闲不住，再加上我生了儿子，这不是想看看你外甥吗。”
她说着，拉着阿古拉大婶往屋里走。
“先进去暖和暖和，外面风大。”
屋门一开，一股热气迎面扑出来。
炉子烧得正旺，铁壶在上面“咕噜咕噜”响着，屋里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魏武也跟着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高娃已经忙着去倒热水。
“先喝点热的，我去把海拉尔叫回来。”
阿古拉大婶摆了摆手。
“不急，让他先忙。”
她坐到炕沿上，伸手烤着火，脸上的疲惫这才慢慢散开。
魏武没坐太久，目光却不经意扫了一圈屋子。
墙角堆着几袋粮食，但不算多。
桌上放着一小包药材，还有几张写着字的纸，看样子是医药站开的。
再加上刚才高娃的话。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城里，也不比草原轻松多少。
高娃端着水过来，递给魏武一碗。
“路上冷吧？”
魏武接过，点了点头。
“还行。”
他顿了一下，像是随口问。
“医药站最近忙？”
高娃叹了口气。
“忙得很，这几天冻伤的，生病的多，药都不太够用。”
她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一点。
“而外外面也不太安稳。”
魏武眼神微微一动。
“怎么说？”
高娃看了眼门口，确认关严了，才继续说。
“听说有几拨人，专门盯着进出城的车和人，有的地方还出事了。”
她抿了抿唇。
“刚才你们来的路上，没遇到什么吧？”
屋里一瞬间安静了一下。
阿古拉大婶看了魏武一眼，没有说话。
魏武端着碗，轻轻吹了口热气。
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遇到了。”
他语气很淡。
“不过已经处理了。”
高娃一愣。
“处理了？”
魏武点头，“没事了，对了，高娃姐，你儿子呢？让我瞅瞅。”
高娃被他这话一带，刚才那点紧张一下被冲散了。
“在里屋呢，刚睡下。”
她说着，脸上忍不住露出点骄傲。
“可乖了，一点不闹。”
阿古拉大婶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走走走，我去看看我外孙！”
几个人轻手轻脚进了里屋。
炕上铺着厚厚的被褥，一个小小的襁褓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脸蛋红扑扑的，小鼻子一抽一抽。
魏武站在一旁看了一眼。
刚想说句挺像你，结果还没开口，那小家伙忽然皱了皱眉。
下一秒。
一声洪亮的哭声，直接把屋顶都快掀了。
众人一愣。
高娃脸色一变：“哎呀醒了！”
阿古拉大婶还没来得及伸手，小家伙已经开始蹬腿。
更要命的是，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动静，从襁褓里传出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魏武嘴角抽了一下。
高娃脸一下就红了。
“这孩子…”
阿古拉大婶反倒乐了。
“好！有劲！一听就是壮实的！”
魏武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声音，比我我家蛋儿昨晚打呼还响。”
高娃噗嗤一下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结果她一笑。
那小家伙哭得更起劲了。
手还在空中乱抓。
魏武本来站得挺稳。
结果那小手一抓，正好抓住他衣襟。
死死不松。
魏武愣了一下。
“哎？”
他试着轻轻往回拽。
没拽动。
再用点力，小家伙哭声直接升级。
声音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高娃急了。
“别别别，他认生！”
阿古拉大婶笑得直拍腿。
“认生？我看是看上你了！”
魏武一脸无奈。
“这才刚见面，就不撒手了？”
他低头看着那小手。
白白嫩嫩的，抓得还挺有劲。
他干脆不动了。
“行，你抓着吧。”
结果下一秒。小家伙忽然不哭了。
眼睛还没睁开，嘴却一抿一抿的。
像是找到了什么安全感。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高娃小声说：“还真不哭了？”
阿古拉大婶眯着眼打量魏武。
“这孩子以后怕是要粘你。”
魏武低头看了看。
那小手还死死攥着。
他嘴角勾了一下。
“行吧，先认个干爹？”
话刚说完，又是一声。
这次更响，甚至还带点余音。空气再次凝固。魏武脸色一僵。
“他这是给我个见面礼？”
高娃彻底绷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干爹，怕是不好当了！”
阿古拉大婶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好，这孩子以后有出息，声势就大！”
魏武看着自己被控制的衣襟，又看了看那一脸安详的小脸。
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现在撤，还来得及吗？”
屋里笑声还没落下，那小家伙已经安安静静攥着魏武的衣襟，像是生怕他跑了。
高娃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顺了口气说道：
“你还别说，这孩子还真跟你有缘。”
阿古拉大婶也点头：“草原上的孩子，认人准，一眼就看出来谁是有福气的。”
魏武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心里一动。
他手掌不动声色地翻了一下，指尖轻轻一抹，一滴几乎看不见的灵泉水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孩子唇边。
下一秒，那小家伙像是闻到了什么似的，嘴巴本能一动，咂了咂。
原本还皱着的小眉头，一下舒展开了。
呼吸都变得均匀了几分。
甚至还“咿呀”了一声，像是满意地哼了一下。
高娃一愣。
“咦？他怎么突然就不闹了？”
阿古拉大婶也惊奇：“这小子刚才还跟小狼崽似的，现在倒像睡安稳了。”
魏武面不改色，把衣襟轻轻松开一点。
“可能是累了。”
他语气很淡。
但心里清楚，这小东西体质倒是不错，一滴灵泉就能稳住。
高娃这时才想起正事，轻轻拍了拍孩子，抬头问：“对了，还没给他起名字呢。”
“本来想着等阿爸回来再定，可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说着看向魏武，笑了笑：
“你是城里来的，又有文化，要不你给取一个？”
阿古拉大婶一听，立刻附和：“对对对，这孩子跟你有缘，你来取，最合适。”
屋里几个人也都看向魏武。
魏武沉吟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那小家伙。
刚才还哭得震天响，现在却老老实实抓着他袖口，像是赖上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名字啊。”
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孩子额头。
“草原的孩子，讲究一个心气顺、性子正。”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
“那就叫赛音吧。”
高娃一怔。
“赛音？”
魏武点头：“在草原话里，是好的、吉祥的意思。”
“希望他以后，一生顺遂，心里有光，不走歪路。”
阿古拉大婶听完，眼睛一亮：“好名字！”
“顺口，也有劲儿！”
高娃低头看着孩子，轻声念了一遍：
“赛音，赛音。”
那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一样，居然还“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一动。
屋里顿时又笑开了。
阿古拉大婶拍着腿：“你看！他都答应了！”
高娃笑得眼睛都弯了：“这孩子，真是命里跟你有缘。”
魏武看着那只还紧紧攥着自己袖子的手，轻轻摇头。
“行吧。”
“名字我起了，衣服也被他抓了，这干爹，算是跑不了了。”
屋里一片笑声。
那小小的襁褓里，赛音安安静静地睡着，手却始终没松开一点。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高娃说，“有人来了，额吉，你们帮我看一下赛音。”
说完，她去开门去了。
“谁啊，这么敲门。”
门一拉开，冷风卷着雪气扑进来。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蒙古女人，皮袄穿得板正，脸上带着一股天然的理直气壮，眼神一扫屋里，先是暖意，再是盘算。
她身后跟着个男人，缩着脖子，像是被风推着来的，一直没怎么说话。
高娃一看清来人，眉头就更紧了一点。
“小姑？”
这女人正是她男人海拉尔的妹妹，叫巴图其其。
按理说是亲戚，但这几年来往并不算多。
巴图其其一听这称呼，立马笑了。
“哎，这才像话嘛，还记得我是你小姑。”
她说着直接往屋里挤。
“外头冷死了，先进来再说。”
高娃没动，只是让开半步。
人进屋，热气扑脸。
巴图其其一进来就先扫了一圈，看到炉火、粮袋、炕上的被褥，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哎呀，你们这日子过得可以啊。”
高娃语气平淡：“坐吧。”
巴图其其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炕边，手还拍了拍。
“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抬头看向高娃，语气一下变得“正经”。
“这次来，是有点难处。”
高娃没接话，只是站着。
巴图其其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样子。
“你也知道，我们家那边，牲口不行了，粮也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所以想跟你们周转点钱。”
屋里一下静了一下。
阿古拉大婶眉头动了动，但没开口。
高娃看着她，语气不急不慢。
“周转多少？”
巴图其其像是早就想好了。
“也不多，先拿个一百二百，救个急。”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
“反正我哥不是在医药站吗？听说现在都管事了，这点钱算啥？”
高娃眼神一冷，但脸上还是平静。
“小姑，你这消息倒是挺快。”
巴图其其立刻笑。
“那当然，亲戚嘛。”
她身体往前一倾，语气更理直气壮了。
“再说了，海拉尔是我哥，他还能不帮我这个妹妹？”
“你们现在条件好了，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温度像是低了半截。
高娃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应该的？”
她抬眼看着巴图其其。
“小姑，那我问你一句。”
“你家牲口病了，找医药站拿药，是按关系拿，还是按规矩拿？”
巴图其其一愣。
“这…这不一样。”
高娃点点头。
“是不一样。”
她语气一下冷下来。
“医药站的药，是救命的，不是走亲戚用的。”
“钱也一样。”
巴图其其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高娃，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吧？我是你小姑！”
高娃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正因为是小姑，我才把话说在前面。”
她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我们家没钱。”
“第二，就算有，也不是这么借法。”
巴图其其一下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这是看不起我？”
高娃摇头。
“不是看不起你，是看不起这种开口就要，还觉得理所当然的方式。”
屋里空气彻底安静。
她丈夫在旁边想拉她，结果一句话都没敢说。
就在这时，魏武从炕边站了起来，慢悠悠开口。
“亲戚借钱这事我听明白了。”
他看了巴图其其一眼，语气很淡。
“不过我有点好奇。”
巴图其其皱眉：“你是谁？”
魏武笑了笑。
“路过的。”
他顿了顿。
“我就想问一句，你是来救急的，还是来觉得别人家该替你扛的？”
一句话不重，但直接把巴图其其卡住了。
她脸色变了几变。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高娃这时接话了，语气比刚才更冷。
“小姑，我最后说一遍。”
“钱没有。”
“亲戚情分还在，但规矩不能坏。”
巴图其其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咬了咬牙。
“行，你们现在发达了，看不起穷亲戚了。”
她转身就走。
门“砰”一声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炉火还在烧，“噼啪”作响。
阿古拉大婶叹了口气。
“这种事，躲不过。”
高娃却只是把门扣好，语气平静。
“不是躲不躲得过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魏武。
“是不能开这个口子，我这个姑姑还有我公公以及婆婆都不是省油的灯，之前一直反对我跟海拉尔结婚，主要还是因为他们担心海拉尔结婚了，家里就没办法一直伸手跟海拉尔要钱。”
魏武听明白了，这种奇葩亲戚就是这样，越好说话，就越蹬鼻子上脸。
高娃直接拒绝反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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