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普通夹克，面容清瘦但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李建国若是在此，定会认出是市政府的秘书长。
王大伟看到来人，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走错了包厢的客人。
但当他看清男人身后秘书长的脸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酒，瞬间醒了一半。
来人，竟然是安南县所属的东州市市长，赵立春！
赵市长今天到安南县搞突击调研，晚上本想便装私访，随便吃顿便饭，了解一下民情。
谁知刚走到帝豪阁的走廊，就听到隔壁包厢传来激烈的争吵，还夹杂着“故意杀人”这种骇人听闻的字眼。
他皱着眉，便让秘书长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那个不可一世的张总，此刻也认出了赵立春，脸上的傲慢荡然无存，连忙站起身，手足无措。
王大伟更是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赵市长！您怎么来了？”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我们在跟小同志开玩笑呢！”
赵立春没有理他，深邃的目光扫过满桌的狼藉，最后落在了那个手持药盒、面色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小同志。”
赵立春的声音很沉稳。
“你刚才说的，故意杀人未遂，是怎么回事？”
面对市长的突然降临，林度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不卑不亢地回答。
“报告市长，事情是这样的。”
他将刚才王大伟强行劝酒，以及自己服用过头孢的事实，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渲染，像是在陈述一份法律文书。
赵立春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面对突发状况和高级领导，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和条理，很不简单。
“你刚才背的那些法条，倒是挺熟练啊。”赵立春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林度扶了扶眼镜，淡然回答。
“作为一名国家公职人员，知法、懂法、守法，是开展一切工作的基础。熟读法律，是我们的基本功。”
赵立春听完，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好一个“基本功”。
现在的年轻干部，有多少人还把这当回事？大多都忙着钻营人情世故去了。
他忽然来了兴致，想考考这个有趣的年轻人。
“既然你对招商工作熟悉，那我问你，省里上个月刚刚发布的‘关于鼓励高新科技企业落户的补充意见’，其中对于芯片研发类企业的税收扶持，具体是怎么规定的？”
这个问题，非常专业，也非常新。
别说一个县级招商局的科员，就是市里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干部，都未必能立刻答上来。
王大伟在一旁听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林度答错，连累了整个招商局。
然而，林度几乎没有任何思考。
“报告市长，省政府办公厅[2009]68号补充意见中，第三条第四款明确规定：对于从事14纳米及以下制程芯片研发与生产的企业，在享受‘两免三减半’普惠政策的基础上，自投产之日起，其研发设备购置费用，可享受150%的加计扣除；同时，其产生的地方留存税收部分，市、县两级财政应在前五年内，以‘产业扶持基金’的形式，予以100%返还。”
他对答如流，不仅说出了具体条款，连文号都报得分毫不差。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不过，市长，您刚才引用的数据似乎有一点小小的偏差。”
“您说的是‘高新科技企业’，但68号文的扶持对象，特指‘集成电路产业’中的‘高端芯片研发与制造’环节，范围要小得多。如果按高新科技企业的宽泛概念去解读，可能会在实际操作中引发政策滥用的风险。”
赵立春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微笑，慢慢变成了震惊。
他死死地盯着林度。
这个年轻人，不仅对政策了如指掌，甚至……甚至还反过来指出了自己问话中的不严谨之处！
而且说得有理有据，完全正确！
赵立春愣了足足有三秒钟，随后，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好一个基本功！”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看向林度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惊喜。
这哪里是普通的科员，这分明是个被埋没在基层的宝贝！
王大伟在一旁看得瑟瑟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究竟踢到了一块怎样坚硬的铁板。
这顿所谓的“鸿门宴”，最终自然是不欢而散。
张总灰溜溜地走了，王大伟被市长秘书长留下来“单独谈话”，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回单位的路上，车里只有李建国和林度两个人。
李建国今天并没有参加酒局，但事情的经过，他已经听说了。
他沉默了许久，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年轻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啊。”
李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很好。”
“从明天起，局里财务科那边，你兼个副科长。”
“以后，局里所有的账目和报销，没有你的签字，一分钱都不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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