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空气有些沉闷。
李建国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度。
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脸上都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刚才在市长面前大放异彩，将王大伟逼入绝境的人，根本不是他。
李建国的心情很复杂。
起初，他觉得林度是个麻烦，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后来，他觉得林度是个人才，是能帮他规避风险的“排雷兵”。
而现在，在经历了市长那件事后，李建国对林度的看法，又一次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林度不是排雷兵。
他是一把刀。
一把锋利到极致，精准到可怕，专门用来剔骨剜疮的刀。
而王大伟，就是长在招商局这块肉上，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毒疮。
以前，李建国不敢动他，怕牵连太广，怕自己不能平稳落地。
但现在，赵市长亲眼见证了王大伟的丑态，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更重要的是，他手上有了林度这把刀。
李建国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借刀杀人。
“小林啊。”李建国打破了沉默。
“从明天起，局里财务科那边，你兼个副科长。”
“以后，局里所有的账目和报销，没有你的签字，一分钱都不许出。”
这番话，比帝豪阁的茅台还要上头，却让林度依旧保持着清醒。
他知道，这是李建国递过来的刀柄。
“谢谢局长信任，我一定按规矩办事。”林度扶了扶眼镜，回答得滴水不漏。
第二天，李建国直接在局务会上宣布了这项任命。
消息传开，整个招商局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林度只是个让领导头疼的刺头，那么现在，他就是手握全局财政命脉的阎王。
尤其是王大伟，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让林度管账？
这不等于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吗？
他分管的那些项目，哪一个经得起林度那种拿着放大镜和法条去审的查法？
王大伟彻底慌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
当天深夜，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林度所住的老式家属楼下。
王大伟提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鬼鬼祟祟地上了楼。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林度打开门，看到门外那张挤满谄媚笑容的肥脸，没有丝毫意外。
“王局，这么晚了，有事吗？”
“小林啊，不，林科长！”王大伟一步挤进门，热情地有些过分，“我来看看你，年轻人一个人住，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个公文包放在了林度家的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拉开拉链，露出了里面一沓沓崭新的红色钞票。
“小林，之前都是误会，是我老糊涂了，有眼不识泰山。”
“这是一点小意思，二十万，你先拿着花。以后在局里，咱们就是一家人，我那些项目，还请你多多关照。”
王大伟的姿态放到了最低，语气里满是恳求。
他相信，没有一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能抵挡这种诱惑。
林度看着那满包的现金，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拉过一张椅子，请王大伟坐下，甚至还给他倒了杯水。
“王局，您太客气了。”
王大伟以为有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林度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
“不过，王局，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条，对犯行贿罪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因行贿谋取不正当利益，情节严重的，或者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林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王大伟的耳朵里。
“您为了让我关照您的违规项目，向我行贿二十万元，这个数额，已经属于‘情节严重’的范畴了。”
“您这哪里是来跟我交朋友，您这是罪上加罪，还想拉我一起下水啊。”
王大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从额角滑落。
“你……你别胡说！我这是……这是看你生活困难，私人赞助你的！”
“是吗？”
林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小林，之前都是误会……这是一点小意思，二十万……我那些项目，还请你多多关照……”
王大伟那卑微而又充满交易意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格外清晰。
“王局，”林度关掉录音，将笔放在桌上，那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刚才的整个过程，我已经录下来了。”
“这笔钱，连同这份录音，明天一早，我会亲自上交给局里的纪检组，以及……县纪委。”
王大伟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王局，早点回去休息吧。”
“明天，有的忙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告一个既定的事实。
王大伟走后，林度回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他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关于王大伟同志分管项目历史遗留问题的核查报告》。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大脑中，无数被尘封的档案、合同、会议纪要开始疯狂涌现。
三年前的一份补充协议。
五年前的一次违规用地审批。
一笔被巧妙拆分成十几份、藏在不同项目里的招待费。
所有隐蔽的漏洞，所有被时间掩盖的罪证，此刻都在他的脑中重新组合，构建成一张指向王大伟的，天罗地网。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网，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李建国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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