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林凡说。
“你开车。”她把车钥匙扔过来，林凡接住，钥匙在掌心硌了一下，凉的。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一盏接一盏，把路面照得发白。
林凡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气味，还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苏若璃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若璃。”林凡叫了她一声。
“嗯。”她没睁眼。
“你说，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会不会被人骂？”
苏若璃睁开眼，看着他：“骂你什么？”
“骂我大忽悠，骂我假清高，骂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林凡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我查过了，网上已经有人在说了。
说我发布会就是一场表演，说我在卖惨，说我在给自己立人设。”
苏若璃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还有一个科技博主，写了一篇长文，逐条批我的发言。
说我‘标准壁垒’那套是胡扯，说赛博葬仪馆是伪需求，说海藻发电项目是异想天开。”
林凡顿了顿，“他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忽悠。”
苏若璃坐直了，伸手把收音机打开。
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林凡听不出来是什么，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
她调了个台，是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说今天的事：“凡尘科技创始人林凡的发布会引发热议，支持者认为他真诚坦率，反对者认为他是在作秀。
有业内人士指出，林凡提出的‘标准壁垒’概念在商业上并不成立，旧鱼缸藻的专利已经免费开放，行业标准不是靠喊口号就能建立的......”
苏若璃把收音机关了。
“别听了。”她说。
林凡没说话，把车窗摇上去，风停了，车里安静下来，只剩引擎低沉的轰鸣。
车子在苏若璃家楼下停好，林凡熄了火，没下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银杏树。
树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晃一下掉一片，晃一下掉一片，慢悠悠的，像在数日子。
“林凡。”苏若璃叫他。
“嗯。”
“你后悔吗？”
林凡想了想：“不后悔。就是觉得累。”
苏若璃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手心是热的，指尖有点凉。
她没说话，就那么握着，过了很久，才松开。
“上去吧，我爸给你留了饭。”
林凡点点头，推开车门。
楼上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墙根下面画了一道浅浅的光斑。
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听见苏父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隔着玻璃，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调子很平，像在念经。
苏若璃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回头看他：“走啊。”
“来了。”
他快步跟上去，踩碎了一片银杏叶，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楼道里响了一下。
苏父今天炖了一只鸡，砂锅搁在茶几上，盖子没盖严，热气从缝里往外冒，带着姜片的辛辣味道。
茶几上还摆着几碟小菜，花生米、拍黄瓜、一碟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苏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对着电视换台，换到新闻频道停了一下，听见主持人说“凡尘科技”四个字，又赶紧换走了。
“来了？”他看了林凡一眼，把遥控器放下，“吃饭，鸡炖了一下午，骨头都酥了。”
林凡在沙发上坐下，苏若璃去厨房拿碗筷。
苏父给他盛了一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几颗红枣和枸杞在碗底沉着。林凡接过来喝了一口，烫，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叔叔，您也吃。”林凡给苏父夹了一块鸡腿肉。
苏父点点头，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像在品味道。
电视换到一个戏曲频道，正在放京剧，锣鼓点敲得密，一个花脸在台上唱，听不清词，但调子很足。
“小凡，”苏父放下筷子，“今天的事，我看了。”
林凡端着碗，没说话。
“说得挺好。”苏父说，“就是太实在了。”
林凡愣了一下：“太实在了？”
苏父点点头：“你跟人家说你不想上班，想退休，想钓鱼。
这话搁在家里说行，搁在发布会上说，人家会笑你。”
林凡苦笑了一下：“可那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全往外说。”苏父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你那些员工，人家跟着你干，是想干出点名堂。
你说你想退休，他们听了怎么想？人家觉得你是把公司当儿戏。”
林凡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夹菜。
苏若璃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米饭，一碗放在林凡面前，一碗放在苏父面前。
她看了苏父一眼，苏父不说了，低头喝汤。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电视里的京剧换成了相声，两个人在台上逗贫，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林凡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苏父说得对。
他说想退休，那些员工听了会怎么想？他们那么拼命，那么脑补，那么信他，结果老板一心想跑路。
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他放下碗，站起来：“叔叔，我出去打个电话。”
苏父看了他一眼，没问，点了点头。
林凡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
夜风凉了，吹在脸上，把屋里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翻到钱多多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又翻到贾总监的号码，还是没拨。
最后他翻到小吴的号码，拨过去了。
响了两声，接了。
“林总？”小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紧张，“怎么了？”
“没事。”林凡说，“你在哪？”
“在公司。服务器有点问题，我过来看看。”
林凡握着手机，看着楼下小区里昏黄的路灯，沉默了几秒。
“小吴。”
“嗯？”
“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吴说：“信。”
“为什么？”
“因为您做的事，我们都看见了。”小吴的声音很稳，不像平时那么咋咋呼呼，
“马博士那几十本笔记本，是您让他记的。莉莉那些客户故事，是您让她整理的。
老王那些经书数据，是您让他去西藏跑的。这些事，不是忽悠能忽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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