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去不到五百米,方正就看了知夏三次。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一瞥,而是认认真真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把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的看法。
知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往车窗边挪了挪,假装在看外面的街景,但车窗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分明在告诉她——方正还在看她。
“你跟你二哥很像。”方正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一些。
知夏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嗯,家里人都说我像二哥。”
方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他平时不会做,他在机关里待了大半辈子,一举一动都讲究个稳重得体,但今天他控制不住。他有很多话想问,又觉得每一句都显得太唐突,可不说的话,他觉得自己今晚会睡不着。
“你家是哪里的?”
“苏州。”知夏说。
“苏州。”方正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好地方。”
知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又“嗯”了一声。她偷偷打量了一下方正,觉得这位叔叔跟那个冷面军人长得不像,气质也不像。
方正看起来更温和一些,说话也慢悠悠的,不像方初那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方正忽然又问了一句,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生日是哪天?”
“三月初六。”知夏没多想,随口就答了。
轮胎和地面之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
方正猛地踩下了刹车。
知夏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吓得魂飞魄散,身体猛地前冲又被安全带拽回来,肩膀撞在椅背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转过头看向方正,只见这位一路上都还算平静的叔叔此刻面色煞白,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瞳孔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他双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了小臂。
“叔叔?叔叔您怎么了?”知夏的声音有点发抖。
方正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腔里像是有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去,看向前方的路。
“你是早上生的?”
知夏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您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方正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熄了火,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知夏坐在旁边不敢出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跟她的生日有关。
三月初六,她不知道这个日子对方正意味着什么,但从方正的反应来看,一定不是一件小事。
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知夏以为方正不会再说话了,方正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还有两个哥哥。”
知夏看着方正,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叔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碎。
“是。”知夏轻声说。
方正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一路上再也没有看知夏一眼,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把车开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运送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经不起任何颠簸的东西。到了胡同口,他把车停下来,没有熄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条胡同。
知夏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叔叔,谢谢您送我。您路上慢点开。”
方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知夏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上,身后传来方正的声音:“知夏。”
她回过头。
“没事。”方正说,“去吧。”
知夏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方正还坐在车里,两只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知夏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方正还坐在车里。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秋天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太阳穴发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火柴,划了几下才划着。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凑过去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缕青白色的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
三月初六。早上生的。两个哥哥。
小芷也是三月初六的生日。方芷也是早上生的——她出生的那天早上,方屿钊在前线打了胜仗,电报传回来的时候,方芷正好落了地,接生的婆子说这丫头是踩着炮声来的,将来一定是个烈性子。
方芷上面也有两个哥哥,大哥方向,二哥方正。方芷是老幺,全家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女儿。
方正记得方芷刚出生时候的样子。他那时候七岁,趴在床边看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觉得她丑得要命,红通通的,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老鼠。他伸手去戳她的脸,被奶奶一巴掌打开了:“别碰你妹妹,她娇贵着呢。”
方芷确实是娇贵的。全家上下把她当眼珠子一样捧着。方芷要什么给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方屿钊那么严厉的一个人,在女儿面前从来都是笑眯眯的,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方芷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军医大学,方向和方正送她去的学校,方芷站在校门口冲他俩挥手,笑得跟朵花似的:“大哥二哥,等我当了军医,绝对让你们活到一百岁!”
“我等着,加油!”方向笑着冲她摆手。
方芷咯咯地笑:“大哥二哥你们回去吧——我会给你们写信的。”
那封信后来确实来了。方芷在信里说她一切都好,说学校的饭比家里做的好吃,说她交了很多新朋友,说她最近在学人体解剖,第一次看到尸体的时候吓得三天没吃好饭。
他和大哥看完信笑了一晚上,回信的时候让她别怕,说尸体也是人变的,没什么好怕的。
后来方芷上了前线,信就断了。再后来的事,方正不愿意再想。
他把烟掐灭,丢了出去。他想起方芷的阵亡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他妈当场就倒下了,他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和他哥也差点承受不了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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