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沁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这个姑娘跟方芷有多像，不管她是不是方芷的转世，方初都不能跟她有超出正常范围的关系。
他是结了婚的人，就算他跟沈杏是协议婚姻，那也是结了婚的人。在离婚之前，他对任何别的姑娘产生好感，都是不对的。
更何况，这个姑娘长着方芷的脸。
郑沁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忽然冷了一下。她怕的不是知夏这个人，而是这件事背后那种她控制不了的东西。
如果方初真的对知夏有了什么心思，她能怎么办？方正能怎么办？整个方家，有谁会同意？
没有人会同意。
郑沁在心里把方家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方正不可能同意，他自己刚才看见知夏那张脸的时候都快崩溃了，他不可能接受一个长得像自己妹妹的女孩做儿媳妇，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人本能地想要逃避。
方家的长辈更不可能同意，方屿钊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了，但他在这个家里的话依然一言九鼎，老爷子要是知道这件事，第一个炸的就是他。大伯方向更不会同意，方芷是他带大的，说是他闺女都不为过。他绝不会允许，方初娶一个那么像小芷的女孩。
郑沁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抬起头，看着知夏。这个姑娘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心的、会跳进湖里救一个陌生人的大学生。
郑沁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想这些，不应该把方初的事情怪到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头上。但她又忍不住想，如果知夏以后再来家里，方初会不会也在？如果他再见到她，那种不该有的好感会不会越来越深？
她不能赌。
郑沁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知夏面前，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知夏，你刚才不是说要回去吗？正好他俩开车回来了，我让老方送你回去。”
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谢谢阿姨。”
方初还站在哪儿，姿态散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沁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没有看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跟我过来一下。”
方初看了他母亲一眼。郑沁的表情很平静，但方初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她生气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气，是那种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用一种最平静的方式来解决的生气。
他什么也没说，冲知夏点了点头，跟着郑沁走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方正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书房门，沉默了很久。
知夏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犹豫了一下，走到方正面前，轻声说：“叔叔，我先走了，衣服我改天再还。”
方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知夏连忙摆手。
“我送你。”方正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知夏无奈只能跟着他出了门。
书房里。
郑沁看着方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式开口：“你觉得知夏这个姑娘怎么样？”
方初看了母亲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是那种一贯的、不带什么情绪的低沉：“挺好。”
“挺好”这两个字，从方初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郑沁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方初说“还行”等于“一般”，说“可以”等于“勉强能接受”，说“挺好”，那就是真的觉得不错。
郑沁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压下去，而是直接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对她有好感？”
方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郑沁看见了。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郑沁心口一紧的话：“妈，我有分寸。”
他没有否认。
郑沁看着方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儿子了。方初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有分寸的人——太有分寸了，有分寸到有时候她觉得这孩子冷心冷肺，对什么都不上心。
两年前他跟沈杏结婚的时候，郑沁问他喜不喜欢沈杏，他说了同样的话：“妈，我有分寸。”
那时候郑沁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说，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无所谓。他俩领了证，各过各的，互不干扰。等一方想离婚了就离婚。以前她管不的也就不管了，随便他俩。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方初对一个长得像方芷的姑娘说了“挺好”。
郑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方初，你结婚了。”
方初没有说话，但他看着郑沁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郑沁觉得自己这句话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知道。”方初说。
“你知道就好。”郑沁的语气没有缓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给方初下最后通牒，“知夏这个姑娘，不管她是不是……不管她像谁，她都不能跟你扯上任何关系。”
方初的睫毛动了一下。
郑沁看着他，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现在救了我的命，她是你爸的亲妹妹——是你亲姑姑年轻时候的模样。方初，你想想，如果你奶奶还在世，她看见这张脸会怎样？如果你爷爷，他看见这张脸会怎样？如果咱们家任何一个人看见这张脸，会怎样？”
方初沉默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是我们全家人的念想。”郑沁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听明白了吗？她是念想，不是你能——”
她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但方初听懂了。
他看着郑沁，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郑沁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叫住他再说几句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她知道方初说到做到，他说了好，就不会再越雷池一步。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答应过的事情，再难也会做到。
如果知夏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郑沁也许不会这么紧张。方初和沈杏的婚姻本来就是一张纸，过几年撕了就是了，到时候他喜欢谁、想跟谁在一起，郑沁都不会拦着。
但知夏不是普通的姑娘。
她长着一张和方芷一模一样的脸。
方芷是方初的亲姑姑，是方正最疼爱的妹妹，是方家每个人心里那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疤。如果方初对一个长得像方芷的姑娘产生了感情，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郑沁不敢想。
郑沁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算不上难看，但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严肃，比发脾气更让人难受。
郑沁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水杯喝水，她必须压住自己的脾气，要不方初绝对会跟她对着干。他从小就是这样，家里越反对，他越要做，而且做的很好，让人不得不妥协。
方初从自己房里出来，看了他母亲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走向门口。
“你去哪？”郑沁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方初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闻言顿了一下，说：“找大哥。”
郑沁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方初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郑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想起方初刚才在书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坦然。
“妈，我有分寸。”
郑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她希望他真的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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