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被一个陌生人当成另一个人,塞进车里带到医院,被推进一间病房,丢在一个濒死的老人身边。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梦,可手背上那双枯瘦的手传来的温度和触感,又是那么真实。
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看方屿钊的脸。
这是一张被岁月和悲痛雕刻得太深太深的脸。眉骨的轮廓还在,能看出年轻时候一定是个英气逼人的男人,但那些棱角都被时间和苦难磨钝了,磨圆了,磨成了一座风化的山。他的眉毛很浓,但已经全白了,眉尾稀疏地散开。他的鼻梁很高,但因为太瘦,鼻梁两侧的凹陷显得格外深,像是被人用手指在那里按了两个永远不会复原的坑。
知夏看着这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心疼。
一种毫无道理的、莫名其妙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心疼,好像她认识这张脸,好像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这个人,好像这个人曾经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没有道理。
知夏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认识方屿钊,从来没有见过他,甚至今天之前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不应该对一个陌生人心疼到这个地步,不应该握着他的手的时候觉得这只手本来就该被她握着。
可是感觉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方屿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
“小芷,”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说梦话,“你妈等你回来吃饭呢。”
知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谁是“小芷”的妈妈,但她知道那个“妈”已经不在了。她早早就去找自己女儿了。
而知夏此刻坐在这里,被这个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妻子的老人握着手,听他含混地说着“你妈等你回来吃饭呢”,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紧到她喘不上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爷爷,我不是小芷”,想说“您认错人了”,想说“您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但她开口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在呢。”知夏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您先睡一会儿,我不走。”
方屿钊听了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握着知夏的手,没有松开,但力度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知夏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走廊上,方向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把方正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方正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她叫知夏。”方正的声音很哑,“京都大学的学生。上周沁沁在颐和园掉湖里了,是她跳下去救的……”
方正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觉得荒诞。一样的生日一样的胎记一样的长相。
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站在走廊尽头的方初。方初靠着窗台,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方初。”方向叫了一声。
方初转过头来看他,没有应声,但眼神表示他在听。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方初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让方向眉头皱得更紧的话:“她是我战友的妹妹。”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救了我妈,我爷爷现在需要她,我把她带来了。就这么简单。”
方向盯着方初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像是在他的脸上寻找什么东西。方初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就那样坦然地、甚至是有些冷淡地回望着他的大伯。
方向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没有那么简单。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一个军人,专程跑到人家学校去,二话不说把人带走了,这不像是一时兴起能办到的事。方初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都经过考虑,提前计划好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方初在去学校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要把知夏带到医院来。他不是在病房里看见爷爷的样子才临时起意的,他在来之前就想好了。也许更早,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他到底想干嘛,他想不通。
方向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方屿钊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安详。他的手还握着知夏的手,没有松开。
方向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方芷上前线之前最后一次回家,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坐在父母屋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方向来不善言辞,那天晚上却破天荒地陪在旁边听了很久。
他记得方芷说:“爸,等我回来,我给你带朝鲜的泡菜,听说可好吃了。”
方屿钊说:“我不要泡菜,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方芷笑着说:“那当然,我命大着呢。”
后来他无数次地后悔那天晚上没有拦住妹妹,没有多看妹妹几眼,没有告诉她,哥也很担心你。
他以为还有机会的。
他以为方芷从前线回来之后,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见面,可以说话,可以一起吃年夜饭,可以在除夕夜里喝酒划拳,可以看着她结婚生子,看着她慢慢变老,变成一个唠唠叨叨的老太太。
但方芷没有回来。
方向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压了将近三十年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走廊上那些等着他说话的人。
“都不要进去了。”方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的树,“让她陪爸待一会儿。”
没有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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