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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2章 小芷不哭


知夏被郑沁拉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初没有看任何人。他拉过知夏的手,穿过人群,走到病床前。

知夏被他拉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的手还被他握着,那只手干燥、温热、有力,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她想说“你放开我”,想说“我不认识你爷爷”,想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她看见了病床上的老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铺在枕头上。他的脸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

方初把知夏拉到床边,松开她的手,侧身让出一个位置,微微弯腰,凑到方屿钊耳边,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把刀切开了病房里沉甸甸的寂静。

“爷爷,你看我带谁来了。”

方屿钊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在看见她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忽的又亮了起来。

“小芷。”

方初直起身,看了知夏一眼,然后转向方屿钊,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对一个濒死的老人说话:“嗯,小芷回来了。你乖乖配合治疗,她就天天来陪你。”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知夏差点以为他说的是真的,自然到方正猛地抬起头来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

方屿钊好像没有听见“配合治疗”那四个字。他的耳朵只捕捉到了“天天来陪你”这五个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暴风雨过后云层里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地、固执地张着。

知夏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要伸手,你不认识他,这跟你没有关系。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快了一步。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方屿钊的手。

老人的手指立刻合拢了。

那力度大得出乎知夏的意料——一个看上去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握住她的手时却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好像只要他松了手,这个女孩就会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不见。

“小芷。”方屿钊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干裂的嘴唇微微咧开,露出一个孩子似的、毫无防备的、让人看了就想哭的笑容。

知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但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方屿钊枯瘦的手背上。

方屿钊感觉到了那滴泪的温度,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点湿润的水痕。然后用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过来,覆在知夏的手上,把她的手包在自己两只枯瘦的掌心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不哭,”老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小芷不哭。”

知夏抽噎了一下,想说“我不是小芷”,但看着老人的眼睛,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觉得自己要是说出那句话,这双眼睛里的光就会彻底熄灭,这个老人就会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一样,永远地暗下去。

她说不出口。

方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是方家的长子,今年五十多岁,他是京都市市长,见惯了风浪,见多了大场面。但刚才那几分钟里,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到不敢相信再到震惊,来回切换了好几遍,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太清楚方芷对父亲意味着什么了。

方芷牺牲那年,方向三十岁,已经参加了工作,是除了方屿钊之外顶梁柱一样的存在。他清楚地记得父亲接到阵亡通知书那天的样子——那个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都没皱过眉头的硬汉,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后来方屿钊从医院出来,人活过来了,但好像活过来的只是一副躯壳。他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工作,但他不再笑了。丧妻丧女之痛要了他三分之二的精神气。

方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父亲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舍不得他们,而是因为舍不得方芷。他怕自己死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女儿了。只要他还活着,方芷没准那天会自己回来,他还有幻想。

现在,一个长得和方芷一模一样的女孩,正坐在父亲的床边,被父亲握着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方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人——方正、郑沁、方初,还有那几个不知所措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都出去。”方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他这么多年在领导岗位上练出来的本事。

方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方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句话:别说了,出去说。

方正闭了嘴,转身扶起还在抹眼泪的郑沁,慢慢往门口走。郑沁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知夏坐在床边,被方屿钊握着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画面安静得不像真的。

她捂住嘴,快步走了出去。

方初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知夏正低着头,头发从耳畔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方屿钊还在握着她的手,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方初看了两秒钟,伸手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知夏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心里忽然一紧。她一个人,和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被关在了这间弥漫着药水味的房间里。外面走廊上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但那些声音隔着一扇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方屿钊还握着她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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