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眼前的中年男子突然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双眼圆睁，几乎是吼着说道：“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我比谁都希望那三个兔崽子受到法律的严惩！”
“可当年呢？”
“当年你们谁愿意认真听我们说一句话？”
“我们跑断了腿，找学校反映，求派出所调解，可每个人都说是我女儿自己的问题——说她心理脆弱，说她性格内向，说全是她自己想不开！”
“可一个年轻的女孩，平白无故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你告诉我，这就是你们当年的态度吗？”
“如果那时候有人愿意站出来，秉公处理，该处罚的处罚，该教育的教育，我的陈珊……我的陈珊怎么会走上绝路！”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陈三母亲已经控制不住，猛地放声痛哭。
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剧烈地抖动，哽咽着打断道：“老陈……别说了，别再说了！”
“不怪他们，不怪这些警察……”
“当年也不是他们经手，可我一想到我女儿孤零零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被人嘲笑，整夜整夜睡不着，写日记写得满纸都是‘我受不了了’……”
“那时候这些穿警服的人在哪里？”
“”有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中年男人越说越激动，声音从痛哭转为凄厉，“现在那几个人死了，倒有人跑来翻旧账，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我告诉你——他们死得一点都不冤！”
“他们早就该死！我恨不得他们早就遭报应！”
此刻，原本沉默坐在沙发上的关宇航缓缓直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我理解你们的情绪，也尊重你们对真相的执着。”
“但我必须说明——我不清楚当年具体是谁在处理这件事，也不评论当时的判断是否完全正确。”
“任何执法过程，都应当有它的依据和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陈珊的父亲，“您刚才提到，当年认定您女儿是出于心理原因导致悲剧，这一点卷宗里确实有记录。”
紧接着，中年男人继续说道：“我可以明确地说，别说从法律层面去追溯，哪怕只是站在一个普通人的立场，用常识去判断——那几个人的行为，与陈珊最终的选择之间，绝不可能毫无关联。”
“我女儿在那之前就已经情绪不稳，常常一个人发呆、流泪，可那件事之后呢？”
“她彻底崩溃，拒绝出门，夜里惊醒尖叫，甚至休学整整半年——你告诉我，这一切只是巧合？”
“你告诉我，那三个人的侮辱、排挤、恶意传播谣言……统统都叫‘和她无关’？”
这时，小汪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平和却坚定地开口说道：“陈先生，您先别激动，听我们把话说完。”
“我们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尤其是涉及您女儿的事，换作任何一位父亲，心里都不会好受。”
“但眼下我们正在调查的是另一起案件，需要您和家人的配合。”
“对于当年您女儿遭遇的不幸，我们整个系统内部都感到非常痛心和遗憾。”
“只是公安机关办案，一向是依法依规、以事实为根本，当年那件事既然已经由学校和警方共同调查处理，也有了相应的结论，我们觉得，或许可以暂时让它告一段落。”
“今天我们专程过来，并不是要重新揭开您心里的伤疤，也不是要推翻当年的结论，而是希望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关于秦爽、邓凯、李东这几个人的相关线索。”
“你们分明就是在怀疑我！”
中年男子情绪激动地打断他的话，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知道，你们会怀疑我，也不是没有理由……”
“毕竟我们确实恨他们，恨之入骨！”
“说实话，我女儿刚走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都在诅咒他们，恨不得他们出门被车撞、遭报应！”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甚至想过，要不是我还有一个儿子要养，我可能真的会提着刀去找他们，亲手了结他们，然后去自首！”
“够了够了，老陈啊。”
“你少说两句吧！别说这些气话了！”
陈珊的母亲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他们查！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我们清清白白的，怕什么？”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关宇航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冷静：“我们今天来，是为了调查这三人的死亡案件。”
“我再次确认你们二位目前是在哪里工作？”
女人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低声回答：“我们俩都在西城建筑公司的后勤食堂上班。”
“你们如果怀疑我们，尽管去查。”
“我们一直住在启阳县，从没离开过。”
关宇航的目光在女人和老陈之间来回移动，沉默片刻后，语气凝重地说道：“你们所说的情况，我们一定会去核实。”
“但我始终相信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如果你们真的与这三人的死有关，我劝你们尽早主动交代，争取从宽处理。”
“否则，等到一切水落石出，等待你们的只会是更严厉的法律制裁。”
“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老陈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怒吼道，“我不想再听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含沙射影！”
“你们警察就是这样办案的吗？”
“当年我女儿的事你们不管不问，现在那几个人渣死了，你们倒积极起来了！滚！都给我滚！”
一场本该平静进行的调查询问，最终在不愉快的氛围中戛然而止。
关宇航等人被情绪失控的老陈赶出了家门。
站在门外，关宇航深吸一口气，心情沉重如铁。
他低声说道：“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随后，三人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来到小区外，姝宁沉声说道：“关队长，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家属刚刚经历丧子之痛，情绪失控也是人之常情，估计他们是太悲伤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关宇航微微颔首，语气低沉。
“不过那个男人的反应确实有些过于激动，甚至可以说是反常。”
他略一沉吟，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小汪，“你和江枫两个人立刻去查一下他们公司的具体位置，我们马上动身，务必要核实清楚这两个人在案发时间段内的具体行踪，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作案时间。”
“好的，关队。”
“这对夫妻今天的表现确实怨气很重，情绪也极不稳定，从动机和表现来看，我认为将他们列为重点嫌疑对象非常合适。”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调查他们的所有情况，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随即，二人驱车离开了滨江上城小区。
按照预先安排，小汪和江枫直接前往建筑工地，进一步调查那对夫妻的工作与作息情况。
车子驶上前往工地的高速公路，小汪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说真的，今天看到那两个人情绪那么激动，我反而觉得他们嫌疑更大了。”
“一般心里没鬼的人，会这么失控吗？”
江枫坐在副驾驶座上，视线落在窗外，沉吟片刻说道：“汪师兄，我个人认为，他们俩作为嫌疑人的可能性，其实并不算太大。”
“哦？怎么说？”
小汪侧头瞥了他一眼。
“单从动机上来说，他们的确有十分强烈的动机——女儿因他人言语刺激而抑郁离世，这样的打击足以让任何父母心怀怨恨，也完全具备做出极端行为的情感基础。”
江枫语气平静地分析道，“但问题是，在动机如此明确、情绪如此激烈的情况下。”
“如果真是他们实施了报复，面对警察时反而应该有所掩饰，尽量控制情绪才对。”
“可他们今天的表现，几乎是毫不遮掩地宣泄愤怒，这从行为逻辑上来说，有点不符合常理。”
小汪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的分析有道理。”
“不过，我们刚进门时，那个男人的反应你也看到了。”
“那个男人一开始就显得很偏激，后来更是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情绪崩溃。”
“你觉得这种表现正常吗？会不会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江枫轻轻摇头：“目前来说，我无法确定。”
“但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背后可能没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
“你想想，从犯罪心理的角度分析，如果陈珊的父母真的因为儿子之死而策划并实施了杀人报复。”
“那他们在面对警方调查时，通常会尽量表现得平静、配合，甚至刻意淡化自己的情绪，以避免引起怀疑。”
“可他们今天却反其道而行之，几乎是把‘我恨你们’写在脸上。”
“这种反常的表现，让我觉得背后都是真实反应。”
小汪嘴角轻轻一撇，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从事刑侦工作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也见过不少案子。”
“而有些凶手，恰恰会利用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理，故意表现得情绪激烈，就是为了误导我们，让我们觉得他们‘不至于此’。”
“走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去核实他们在案发时间段前后几天内，只有证据不会说谎。”
此刻，姝宁和关宇航也驱车抵达了张斌的户籍所在地——东郊村七社52号。
这是一片典型的拆迁安置区，每家每户都拥有独立的院子和一栋两层高的小楼，整齐划一。
两人停好车，走到一扇略显陈旧的铁门前。
关宇航抬手敲了敲门，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院落间回荡。
片刻之后，一位步履蹒跚、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走来，颤巍巍地打开了门。
他眯着眼睛，疑惑地打量着门外的两位陌生人，声音沙哑地问道：“两位，请问你们找谁？”
话音刚落，关宇航上前一步，将证件平稳地举到老人眼前，“大爷您好，我们是江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我姓关，这位是我的同事。”
“今天冒昧打扰，是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和您的家人了解。”
“请问张斌现在在家吗？”
“张斌”两个字甫一出口，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瞬间绷紧，眼神里掠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惊诧。
他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答道：“我孙子……张斌？”
“他、他人在外地打工呀，一直都没回来过。”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个中年女声，带着几分警惕：“爸，是谁来了啊？”
老人侧过头，朝里应了一声：“是警察同志。”
“警察”二字仿佛带着某种重量，让屋内脚步声顿时急促起来。
一个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的女人快步走到门口，她先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随即脸上堆起略显紧张的笑容，问道：“两位警官，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关宇航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我们来找张斌。”
“张斌啊……他在外地呢，”
女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话音未落，她脸上的笑容却骤然僵住，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追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您别紧张，不是什么定性的大事，”
关宇航连忙放缓语气，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我们只是循例了解一下张斌最近一两周的工作和生活情况，算是常规排查。”
女人闻言，神情稍缓，却仍带着几分戒备。
她朝门外左右张望了几眼，压低声音说：“那……进来说吧，门口人多眼杂，不方便。”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几人就在院角的石面圆桌旁坐下。
关宇航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张斌现在在什么地方工作？”
“他在NN市那边的一家电子厂上班，”
女人答道，双手不自觉地捏着围裙边角，“就是做……电子商务那一块的。”
“具体是哪个厂？”
“好像是叫……‘华讯电子’吧？我也记不太清，他平时不太跟我们细说工作的事。”
关宇航点点头，继续问道：“那最近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女人摇头，语气肯定，“自从他毕业去了那边，就一直在外地，连节假日都很少回家。”
关宇航稍作停顿，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对方，转而抛出一个新的问题：“那请问，您是否认识秦爽、邓凯、李东这三个人？”
闻言，女人的脸色骤然一变，声音也紧绷起来：“你们……是为他们的事来的？”
“当年那事不是早就调解完了吗？也没刑事处罚，怎么现在又……”
关宇航接过话，语气沉稳而清晰：“您别误会。”
“当年张斌被打掉牙齿的事，确实因为伤情鉴定结果够不上刑事立案标准，最终以治安案件处理，双方也达成了和解。”
“按理说，那件事已经了结。”
“但现在我们过来调查，是因为……那三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死了？！”
女人猛地一怔，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怎么……怎么死的？”
关宇航嘴角微动，轻声说道：“目前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具体细节我们不便对外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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