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实验员步履匆匆地走到审讯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咚咚咚”敲了三声。
“请进。”
关宇航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他心中早已有数——这个时间点会推门而入的,多半是鉴定科的人带着结果来了。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白色实验服的年轻实验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关宇航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金标,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结果这不就出来了。”
“在铁证面前,你那些拖延和抵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金标的目光在关宇航和实验员之间来回移动,尽管神情紧绷,但眼神深处仍藏着一丝侥幸。
仿佛只要他不松口,只要结果没有最终摊开,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年轻的实验员将报告递到关宇航手中,随即俯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关队,结果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误差,100%确认。”
“好的,辛苦了。”
关宇航迅速扫了一眼鉴定报告上的关键数据,抬头直视金标。
“怎么样?现在这份报告就在我手里。”
“在你家中电锯发现的可疑液体,经鉴定确认为人体血液,且与死者李兰的基因序列完全吻合。”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金标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沉默良久,才勉强开口:“有血迹又怎么样?”
“有血迹就能证明我杀人了吗?”
“狡辩!你还要继续狡辩?”
关宇航厉声打断,目光如炬,“我告诉你,我们办案从来不会孤立地看待某一个证据,而是要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系统分析、全面判断!”
“李兰就住在你隔壁,她失踪之后,尸骨是在你负责看守的公园区域内被发现的。”
“更重要的是,在你家中我们找到了分尸工具,以及遍布多处、经鉴定属于李兰的血迹!”
“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就算你咬死不认,法官会信吗?任何一个有基本逻辑的人,用最朴素的正义观去判断,都会认定——你就是凶手!”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重重压在了金标心上。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身体垮了下来,眼神涣散,面容一片茫然。
良久之后,他颓然地低下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都怪我……全都怪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把那个电锯处理掉。”
“如果当时我能果断一点,把它扔了、毁了,今天也不至于被你们抓住这个把柄……”
“你以为没有电锯这个证据,我们就没办法把你送上法庭了吗?”
关宇航说道,“你未免想得太单纯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任何一个犯罪嫌疑人,不管他多么狡猾,多么善于隐藏,最终都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不可能?才怪!”
金标冷笑着反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么多年来你们都没能找到我,要不是那个电锯,你们根本不可能从茫茫人海中把我揪出来。”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这些年的“成功”躲藏。
“没有电锯,你现在也照样会坐在这里!”
小汪向前倾身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到你家搜查?”
“这四年来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找到了你?”
金标问道:“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找到我吗?”
此刻,面对这个尖锐的问题,小汪不自觉地转头看了看始终静立一旁的关宇航。
其实他内心想说的是,队里最近来了一位洞察力惊人的新同事,但此刻提及这个似乎不太合适。
就在这个微妙的停顿时刻,关宇航轻轻开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句古话之所以能流传千年,正是因为它道破了一个永恒的真理。”
“这么多年没抓到你,不代表你身上的罪行就消失了。”
“恰恰相反,有些罪行会刻在骨子里、印在脑海里,成为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关宇航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我相信这几年来,你没有一天是真正睡踏实的。”
“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过往会不会在梦中重现?”
“只要有警车经过,哪怕只是在远处鸣笛,你的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速,担心是不是终于来找你了。”
“特别是你在岗亭值守的时候,对过往的巡逻警车,是不是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恐惧?”
“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恐怕比直接的惩罚更加折磨人吧?”
听到这句话,对面的金标面部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地承认:“没错……这么多年来,我的确一直生活在恐慌之中,就像背后永远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白天提心吊胆,夜里噩梦缠身,没有哪一天睡得安稳。”
“我时常在梦中被尖锐的警笛声惊醒,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现在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也许今后睡的地方是冰冷的监狱,但至少能睡得踏实了。”
关宇航闻言微微颔首,转头向小汪使了个眼色:“开始记录吧。”
小汪立即打开记录本,问道:“怎么样?当时你为什么要对李兰动手?”
“她和你无冤无仇,你怎么下得了手?”
闻言,金标突然发出一阵苦涩的干笑。
“其实在她被我杀死之前,我们就认识了——当然,她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她。”
“我在滨江公园当门卫的时候,她经常过来跑步。”
“每天清晨,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像一道亮丽的风景。”
“继续说。”
关宇航努了努嘴,示意他往下讲,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每次她都穿得很性感,紧身的运动服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跑步的样子也很好看,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金标的语调突然变得柔和,带着病态的迷恋,“有时候我执勤巡逻,还会特地站在她必经的路口看着她。”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也许你们觉得可笑,我都一大把年纪了,都能当她爸爸了,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这种孤老头子,更需要爱情的滋润啊。”
“呸!还爱情的滋润!”
小汪不自觉地啐了一口,脸上写满了厌恶。
金标不以为意,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长时间的观察让我心里蠢蠢欲动,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竟然租了我隔壁的房子,当时我欣喜若狂,觉得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一开始我们只是偶尔在楼道里擦肩而过,我鼓起勇气想和她打招呼,却几次都在她清澈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酒精让心里的冲动再也压抑不住。”
“她并不经常住在这里,只是公司休班的时候才来,住的时间也很短,这让我更加焦躁。”
“说说当天晚上的情景。”
关宇航点燃一根烟,灰白色的烟雾在审讯室里袅袅升起。
金标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天晚上要是没喝酒,也不会有今天的结果。”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一切都太迟了……”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审讯室左右两侧的墙壁。
白底黑字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天晚上,”他继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走到她家门口,先是轻轻敲了几下门。”
“里面没有回应,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等了一会儿,心想可能没人在家,正准备转身离开。”
“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门突然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她站在门后,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珠。”
“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
“看见我的时候,她显得有些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睛,轻声问:‘你找我吗?’”
“我赶紧表明身份:‘我是滨江公园的保安,就住在隔壁楼。’她一听这话,脸上的戒备立刻消失了,反而露出亲切的笑容。
这也难怪,我在这片小区当了快两年的保安,平时见面都会打招呼,算是熟面孔了。”
“我接着编了个理由:‘实在不好意思,今晚喝了点酒,突然有点低血糖。”
“请问你家里有冰糖吗?我想泡点糖水喝。’
她毫不犹豫地说:‘有有,你稍等。’
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去。她对我完全没有防备,大概觉得邻里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就在她打开冰箱翻找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听到关门声,她回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没等她说什么,我就脱口而出:‘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手里的冰糖罐子就‘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连连后退,声音发抖地说:‘你出去,请你马上出去!’”
“后来呢?”
“后来……”他的声音更低了,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当时酒劲完全上来了,脑子一片混乱。”
“看她要喊人,我一时冲动就把她推倒在沙发上。”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我手臂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我这辈子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当时心里又激动又害怕,怕她的叫声惊动邻居,就用手卡住了她的脖子……等我回过神来,发现她已经不动了。”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当时……当时我只以为她是晕过去了,脑子一片空白。”
“可等我稍微冷静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才发现……才发现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就这样结束了?”
关宇航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审视。
“还没有。”金标深吸一口气,“那一瞬间,酒全醒了。”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我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怎么办?杀人是要偿命的!”
“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事情一旦败露,工作肯定保不住了,还要坐牢,说不定……说不定还要挨枪子儿。”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
“她总是独来独往,好像在这座城市里没什么亲人朋友。”
“我想,这样的人就算突然消失了,应该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吧?”
“就是这个念头,让我做出了那个可怕的决定……”
关宇航适时追问:“你是如何处理尸体的?”
“我……我最初想把她装进行李箱拖出去埋了,”
金标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试了一下就放弃了。”
“行李箱根本装不下,而且拖着那么大个箱子出门,目标太明显了。”
“后来……后来我就想到了用电锯……”
他说到这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把她的四肢锯开,分好几次把尸块拎出去。每次只带一小包,装作夜归的路人……”
“只是拎出去了吗?有没有进行其他操作?”
关宇航的目光如炬。
金标突然愣住了,眼神闪烁不定:“没、没有。”
“我把她分尸之后,都埋在了我工作的公园里。”
“为了不让人发现,我特意把尸块分散埋在不同的角落——东边树林埋一些,西边花坛埋一些,心想就算哪天被挖出来,也可能会被当成是年代久远的无名坟冢。”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会被一只野狗刨出骨头,还引起了你们的注意……”
听到这里,关宇航轻轻点头。
但下一秒,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你还不老实!事到如今还在隐瞒!”
“没有!真的没有!”
金标惊慌失措地连连摆手,“我说的都是实话,真的就是这样!再也没有隐瞒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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