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江枫凝神思索的间隙,旁边一直安静剥着花生的中年女人忽然搭了话。
她手里动作不停,眼皮也没抬,像是随口絮叨家常:“你说小吴啊……他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人。”
“在这儿摆摊两三年了,见谁都低声细气、斯斯文文的,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就那天——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嗓门忽然那么大,整张脸都涨红了,吓得我筐里的花生都差点打翻。”
江枫听到这里,神色微动,却没有立即接话。
女人似乎还想再补充些什么细节,嘴唇刚嚅动了两下,却见江枫忽然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巷子另一端快步走去。
一旁的姝宁见状,连忙向女人点头道谢:“谢谢您,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
说罢便与关宇航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疾步跟上江枫的背影。
“怎么?已经能确定是他了?”
江枫脚步未停,只缓缓点头,语调沉稳却笃定:“就现有线索来看,基本可以锁定。”
“普通人即便情绪激动,也往往有迹可循。”
“但他的行为呈现明显的极端断裂——从长期温和隐忍,到瞬间爆发,这种毫无过渡的情绪逆转,在心理学上往往意味着某种压抑机制的崩溃。”
关宇航若有所思地接话:“你是说,一年前那件事对他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创伤,而他原本内向的性格又使得这些情绪无法向外宣泄,全部转向内部积压……最终在特定情境的刺激下,以另一种极端形式爆发出来?”
“不错。”
江枫目光投向远处巷口明暗交错的光线,继续说道:“这种反应很像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下的‘人格代偿’——当主体人格无法应对当下的威胁或压力时,潜意识可能会调动另一种更具攻击性或保护性的人格片段来应对。”
“虽然未必达到解离性身份障碍的程度,但这种短时间内剧烈的行为模式切换,本身就暗示着深层的心理冲突。”
关宇航和姝宁闻言都怔了怔。
他们虽知江枫是刑侦现场勘察的一把好手,却从未想到他在犯罪心理分析层面也有如此犀利的见解。
姝宁忍不住快走两步,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惊讶与好奇:“你大学还辅修过心理学?”
江枫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系统学过。”
“只是以前办案需要,看过一些弗洛伊德、罗杰斯的书,后来又翻了翻犯罪心理学相关的著作。”
“很多现象,其实不过是人性在极端情境下的投影。”
关宇航不禁啧了一声,半是调侃半是佩服:“光靠自学就能看到这一层?”
“你这要是科班出身,局里心理侧写组的岗位恐怕都得换人了吧。”
江枫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两人,“理论归理论,办案终究要看证据。”
“我的推断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接下来还得靠现场物证和走访线索来夯实。”
前方调查的路,似乎也随着这番对话,变得更加清晰了起来。
几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随同众人坐上了警车,再次返回了审讯楼。
推开门时,关宇航意外地发现,除了被带来的嫌疑人,年轻警员小汪也跟着进了审讯室。
“小汪,”关宇航转身看向他,“你先出去吧,这次由我和江枫单独讯问。”
小汪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审讯室里只剩下四个人:关宇航、江枫,以及坐在对面的吴良和另一名陪同警员。
关宇航和江枫在审讯桌后坐下,对面的吴良抬起眼皮,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解与警惕。
他扯了扯嘴角,先开了口:“怎么又找我?该采的指纹、血迹,上次不是都采过了吗?难道还有别的要采?”
“指纹血迹暂时不需要了,”关宇航平静地回答,随即微微侧身,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江枫,一个细微的眼神示意——接下来的主场,交给你了。
江枫会意,轻轻颔首。
“你是吴良吗?”
吴良似乎被这过分简单又莫名突兀的问题弄得怔了怔,随即失笑,肩膀耸动了一下:“我是啊,白纸黑字,身份证上也清清楚楚印着吴良。这还能有假?”
江枫没有笑,接着问:“那么,你现在呈现给我们看的——是那个‘善良的吴良’。”
“在你身上,是不是还住着另外一个人?另一种样子,或者说……另一种人格?”
听到这句话,对面的男人嘴角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里透出刻意的轻松:“警官,您这样讲,我又有点听不懂了。”
“三年前,你在街上,被一对老年夫妇当街指着鼻子辱骂,围观的人不少,有没有这回事?”
男人耸耸肩,摊开手,一副早已放下的模样:
“是有这么件事。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过去就过去了,我早就释怀了。”
“释怀?”
江枫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释怀个什么?”
“事发之后,你连续几个月失眠,这叫释怀?”
江枫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愈加清晰:“一年前,在菜市场,又有个老头因为挤撞对你破口大骂。”
“那次你根本没打算忍——你右手已经摸向旁边摊位的剁骨刀了。”
“要不是卖猪肉和卖花生的人拼命拉住你,那天会不会出人命,你心里清楚。”
闻言,男人的嘴角彻底沉了下去。
看着这个样子,江枫知道,裂痕已经出现了。
他继续说道:“你骨子里自尊极强,居然当街被两个老人羞辱,骂得你尊严扫地。”
“你回到家,夜复一夜地失眠,那股火在暗夜里越烧越旺……你对自己说:我不能永远这么懦弱。”
江枫顿了一顿,一字字道:“所以,一年前那个瞬间,你不是‘失控’——你是主动呼唤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能挺身而出、能凶狠反击、能保护你的‘他’。”
“不是‘另一个人格突然跑出来’,而是你……在绝境中,亲手创造了他。”
此刻,吴良脸上早已敛去了任何一丝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而锐利的戾气,那神情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江枫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认为,当遭受侮辱或误解时,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甚至认为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免受伤害的方式。”
“特别是对那对夫妇,三年来你心里始终积压着怨恨,无时无刻不在回忆那段过往。”
“而在案发的那一刻,正是这种积蓄已久的恨意彻底爆发——你觉得自己必须报仇,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了结这一切。”
“可是,这样做真的对吗?”
“你杀害的,是两个与你并无深仇大恨、仅仅因为几把菜就与你发生口角的人。”
“他们手无寸铁,甚至毫无防备。”
“你选择以暴力夺取他们的生命,这难道不是一种扭曲的‘自我保护’吗?”
“这与其说是强大,不如说是一种被仇恨吞噬后的懦弱——你不敢面对过往的伤痛,也不敢在现实中寻求真正的解决之道,而是任由恨意将自己推向深渊。”
话音刚落,对面的吴良突然像被点燃的炸药般猛地一掌砸在桌面上,震得周围空气仿佛都在颤动。
他双眼赤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几乎是嘶吼着回应:“你懂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我被他们一次又一次轻视、侮辱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弱鸡’,一个不值得被正视的人!”
“如果我不反抗,如果不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会一直被踩在脚下,永远翻不了身!”
“只有让自己狠起来,只有让他们彻底消失,我才能变得坚强——这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他急促地喘息几下,语速加快:“那天,他们来到我的菜摊前,本来一切可以很简单,像往常一样称菜、付钱就好。”
“可他们偏偏挑三拣四,嫌筐里的菜不新鲜,非要亲自跑到菜地里去翻找。”
“这还不够,选了菜之后还骂骂咧咧,说我的菜质量差,说我这个人不实在……”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种被轻视、被践踏的感觉全都涌了上来。”
“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越想越气,整颗心都被恨意填满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偷偷摸了过去——我必须让他们尝一尝被人侮辱的滋味,必须教教他们该怎么尊重人,该怎么做一个有良知、懂分寸的人!”
“所以,你就这样杀了他们吗?”江枫紧接着追问,目光如炬。
吴良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掠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得意:“杀他们?那是给他们一个认错的机会。”
“有些人,你不动真格的,他们永远不知道你不好惹,永远觉得你好欺负。”
“我必须要用这种方式,让他们明白、让所有人都明白——我不弱,我比谁都强大!”
此刻,旁边的关宇航,内心早已被眼前景象震撼得波涛汹涌:这难道就是审讯吗?
审讯竟然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进行?
眼前的场景,与其说是严肃的司法讯问,不如说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引导,甚至带有些许传销式的洗脑色彩。
可偏偏就是通过这种近乎心理操控的手法,江枫竟真的撬开了犯罪嫌疑人的心防,将那个深藏不露的第二人格彻底逼了出来。
关宇航不禁暗自思忖,刑侦教科书上从未记载过这样的审讯路径,而现实却活生生地上演了这样一幕。
与此同时,单向透视玻璃外,姝宁与小汪二人更是目瞪口呆。
他们轮番上阵,连续审讯超过二十个小时,嫌疑人始终坚如磐石、滴水不漏。
而江枫进去不过短短20分钟,不仅让案件真相浮出水面,更让凶手亲口承认了罪行。
两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难以置信与深深折服——这已不是简单的技巧高低之分,而是对人心深层次结构的精准把握与瓦解。
此刻,审讯室内,吴良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经历一场精神上的鏖战。
他眼神涣散,嘴唇不断翕动,“你们……你们根本不会懂……一个弱者活在这世上有多可悲……我不要同情,我只要变强……再也不要被人踩在脚下……”
他的声音渐渐凝聚起一股压抑多年的愤懑,“从小就被欺负,我从来不敢还手……”
“可那天,连一对老东西都敢当街扇我耳光……谁能忍?啊?谁能忍!他们该死……绝对该死!”
江枫面色平静,目光轻轻转向墙角——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稳定闪烁,像一只无声的眼睛,将方才所有对白与神态完整收录。
这些影像与声音,将成为后续诉讼中无法撼动的证据链核心。
除了眼前这份即将成型的口供,在现场提取到的生物检材,再加上吴良此刻所呈现的“双重人格”特征,所有证据正逐渐拼合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
或许刑责认定会因精神状态的复杂性而走向特殊程序,但至少,真相已不再遮蔽于迷雾之中。
30分钟后,江枫与关宇航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
门刚在身后合拢,关宇航已迫不及待地竖起大拇指,嗓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钦佩:“江枫,你今天可真是给我上了一课——不,是给整个刑侦审讯学上了一课!”
“以后咱们的培训教材里,非得加上‘与特殊精神状态嫌疑人交锋’这一章不可。你这手法,看似剑走偏锋,实则直击要害!”
话音未落,姝宁与小汪也从隔壁观察室快步迎出,脸上写满激动与赞叹。
小汪抢着开口:“太神了!我刚才在外面看得头皮发麻——你这哪是审讯,简直是一场心理学的实战演绎!”
姝宁紧接着点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不,有一瞬间我真觉得你是在搞‘审讯式洗脑’呢。”
江枫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洗脑’谈不上。这只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心理切入。”
“对付他这样被第二人格主导的对象,常规审讯就像隔靴搔痒。”
“唯有先瓦解他主人格的心理防御,触及其最深的创伤,才能逼那个隐藏的‘他’现身说话。”
“换句话说,我们不是在对吴良审讯,而是在对他心里那个‘凶手’进行对话。”
“精彩!”
关宇航重重拍了一下手,情绪愈发高昂。
“这是春城市局历史上首例成功审讯双重人格嫌疑人的案例,完全有资格载入刑侦案例集!”
“走,我们这就去向马局长汇报——今晚,注定是春城刑侦值得记录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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