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关宇航又一次耗去了近一小时的时间,尝试以心理疏导和感化审讯的方式,试图击破嫌疑人吴良的心理防线。
然而,无论他如何引导、劝解甚至施压,对方始终面无表情,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最终,关宇航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的笔录。
此时,距离依法必须释放嫌疑人的时限已不多了。
关宇航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门,迈步走向外侧的单向玻璃观察间。
他知道,此刻江枫和姝宁一定正站在玻璃后,密切关注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江枫,经过这起案件的多次交锋与协作,关宇航对他的印象已大幅改观。
这个年轻人在案件中展现出的敏锐洞察与沉着判断,屡次在关键时刻为侦查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方向与依据。
果然,刚一走进观察间,姝宁便转身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越过姝宁,落在一旁始终凝视玻璃内侧的江枫身上。
关宇航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这个人真的……有可能像你推测的那样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罕见的犹疑与困惑:“我是说,如果他真如你所说,是在精神疾患发作期间犯下罪行,那很多矛盾之处似乎就说得通了。”
“刚才审讯中,我反复追问案件细节,可他就像完全免疫了一样,既不反驳,也不认罪,甚至没有流露出一般嫌疑人会有的慌张或抵抗。”
“我办案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在如此完整的证据链面前还能表现得这样……近乎无辜。”
“接下来,我们恐怕真的得认真考虑——他是不是在病理性人格状态下作案的可能性了。”
此话一出,旁边的姝宁立刻说道:“关队,如果说嫌疑人真的是在病理性精神状态下犯的罪,那我们到底该怎么突破?”
“找精神病专家进行催眠干预,这条路恐怕也行不通吧?毕竟催眠获取的信息,在法律上始终存在争议。”
闻言,关宇航微微颔首,回应道:“确实如此。”
“即便在催眠状态下嫌疑人吐露了关键信息,这类证据也很难被法庭采信。”
“法律对于取证程序的规范性要求非常严格,尤其是涉及精神鉴定与潜意识引导的部分,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江枫忽然抬起头,缓缓开口道:“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另一种思路——把他潜藏的另一个人格‘逼出来’。”
“逼出人格?”
姝宁听得一怔,连关宇航也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坦白说,关于双重人格的案例,大多还停留在影视作品或理论层面,实际办案中极为罕见,更别说要有系统的方法去应对。
正因如此,案件至今陷入僵局,似乎也情有可原。
关宇航沉吟片刻,带着几分慎重追问道:“你所说的‘逼出人格’,具体要怎么做?这种方法可靠吗?有没有先例支持?”
江枫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我并没有亲手实践过,但我曾经读过一本国外关于多重人格审讯的专著,里面提到一种理论上的方法。”
“通过重现导致人格分裂的关键情境或刺激,激活当事人深层的心理创伤,从而引导次人格浮现。”
“当然,这只是一种理论推测,实际操作中会面临很多变量。”
话音刚落,姝宁忍不住插话“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玄学了?”
关宇航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良久,他抬起头,语气果断中带着几分无奈:“现阶段,常规的审讯方法显然已经行不通。”
“既然没有更好的突破口,或许我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尝试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你既然提出这个方向,有没有更具体的执行思路?”
江枫似乎早有准备,接着说道:“我认为,我们首先要厘清导致他可能形成双重人格的心理根源。”
“这个根源,很可能与死者有关——也许是某段被压抑的冲突、某个未解的心结,甚至是某种他自觉已‘释怀’却仍深埋心底的创伤。”
此话一出,关宇航猛然想起什么,语气急促地说道:“说到和死者的关联,他之前确实提到过——三年前,两位死者曾在街上当众指责他卖菜缺斤少两,话骂得很重,让他在街坊间丢尽了脸面。”
“不过,讯问时他一再强调,自己早已放下这件事,并不记恨。”
江枫立刻追问:“关于这件事,他具体是怎么描述的?有没有提到事发后的情绪变化、行为异常,或者……哪怕一丝报复的念头?”
关宇航重新看向笔录,复述道:“他说那件事之后,连续好几夜失眠,脑子里反复回放当时的场景,心里堵得难受。”
“但大概过了几个月,心态渐渐平静下来,也说服自己这不过是邻里间的小摩擦。”
“至于报复,他明确表示从未想过,后来甚至还继续卖菜给那对夫妇,见面也能正常打招呼——用他的话说,这不过是‘日常纠纷’,过去了就算了。”
听到这里,江枫心中一动,一个隐约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关队,我有个想法——既然吴良对当年的冲突描述得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有意淡化,这背后会不会恰恰说明,实际情况可能远比他说出来的要严重?”
“我建议,不如重新深入调查一下当年那件事,尤其是找找当时的目击者。”
“毕竟事情过去三年,记忆或许模糊,但总会有人记得一些被他省略或掩盖的细节。”
关宇航脚步略顿,侧头看了江枫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赞许。
他点了点头,“有道理,我们不能只停留在当事人的叙述上。”
“那就按你说的,再挖一挖当年的情况。”
他抬手看了看表,接着说:“时间还早,咱们就从他平时出摊的农贸市场入手,找几个常年在这附近做生意的老摊主问问。”
“这些人日复一日在这儿经营,如果当年真发生过什么,他们多少都会有点印象。”
几人不再耽搁,迅速上车驶向目的地。
50分钟后,车子在城南的一处农贸市场外停下。
尽管已近中午,市场里依旧人声嘈杂,充斥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和往来人流的嘈杂脚步。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通道,来到蔬菜区。
吴良平时摆摊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片零星的菜叶散落在水泥地面上,显得格外冷清。
相邻的摊位却依然热闹:一边是猪肉摊,挂着油亮的肋排和鲜艳的肉块。
另一边是花生摊,堆满了一袋袋金黄饱满的花生。
两位摊主正各自忙碌着。
江枫、关宇航和姝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走向猪肉摊位。
关宇航从怀中取出证件,向正在剁骨的摊主平稳地出示:“您好,我们是市刑侦支队的,想耽误您几分钟,了解一些情况。”
猪肉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围裙上沾着斑驳的油渍。
他抬头看见警官证,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砍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有些局促的笑:“警察同志,有啥事您尽管问。”
“想跟您打听一下旁边这位卖菜的吴良。”
老板扭头瞥了一眼那个空摊位,恍然“哦”了一声:“他呀,今天没出摊。”
“你们要找他,可能得去他家那边的蔬菜大棚瞅瞅。”
“不,我们不是来找他,”关宇航微微摇头,目光仍落在摊主脸上,“是想向您了解一下情况。”
“向我了解?”猪肉摊老板显然有些意外,眼神里透出几分疑惑与好奇,“是关于……吴良的事?”
“是的,请问三年前,您是不是已经在这里经营了?”
“对啊,我在这儿卖肉差不多六七年了,市场还没翻新的时候我就在这儿。”
“那您是否还记得,大概三年前,吴良在这个摊位前与一对老年夫妇发生过冲突,当时动静似乎不小,他还挨了几个耳光?”
听到这句话,猪肉摊老板缓慢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我就在旁边摊位上,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老人家确实做得有点过火,我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江枫向前微微倾身,“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您方便仔细说一说吗?”
老板抬手擦了擦案板,叹了口气:“那天也是凑巧,人不多,所以动静听得特别清楚。”
“好像是老人家买了菜,觉得秤头有点不对,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吴良一开始还好声好气解释,后来对方越骂越难听,话也越说越重。”
“不过那孩子脾气是真的好,全程没回一句嘴,更没抬手,就是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可那两位老人,说着说着竟动起手来了,上去就扇了他两三下。”
“周围渐渐有人围过来看,指指点点的,他那样子,真是又难堪又委屈。”
“那后来怎么样了?”
关宇航此时也插话问道,眉头轻轻蹙起。
“后来?后来也就散了。那两个老人被人劝走了,吴良低着头收拾摊子,一句话也没再说。”
“我当时还想过去安慰两句,但他一直没抬头,我也就没再好意思开口。”
江枫与关宇航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都微微点了点头,。
江枫接着追问:“那件事之后,吴良在脾气或者情绪上有没有什么变化?哪怕是很细微的变化?”
老板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在脑海里仔细搜刮那几天的记忆:“要说变化……之后那几天,他确实有点闷闷的。”
“平时偶尔还会和隔壁摊笑笑,那之后一连几天都埋头做事,不怎么吭声,像是心事重重的。”
“不过大概过了几个月,慢慢又恢复成老样子了,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卖菜,只是话好像比从前更少了些。”
老板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唉,这孩子啊,就是太内向、太老实了。”
接着,江枫追问道:“那在这之后,他在日常卖菜的过程中,是否曾出现过一些不同于往常的举动?”
“或者说,在与其他顾客或摊贩产生摩擦时,他有没有表现出难以自控的情绪或行为?”
猪肉摊老板闻言,微微蹙起眉头,一边回忆一边缓缓说道:“平时倒还真没怎么见过……我们这一片摆摊的,相处得都挺和睦,平时有说有笑,互相帮衬着。”
“他这人一向做事踏实,为人也本分,一般不会有人特意去为难他。”
话音未落,摊主像是忽然被什么记忆触动,急忙补充道:“哎——等等!”
“您这么一问,我倒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一年前吧,也是有一对夫妻来他摊上买菜,和当年那桩事有点相似,也是为斤两数目争执起来。”
“两边声音越来越高,眼看就要吵起来。”
“吴良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整个人神情都跟平常不一样了,眼神凶得吓人,简直像换了个人。”
“我就在旁边,一看情形不对,赶紧上前把他拦住了。”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万一真冲动起来,伸手推搡之间,对方若摔出个好歹,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江枫听到这里,神色顿时凝重起来,立刻追问道:“您还记得那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差不多就是一年前,”猪肉摊主语气肯定,“当时我和旁边卖花生的老李都在场,看得清清楚楚。”
说着,他抬头朝侧方指了指,“喏,就那位。”
“您要是不信,可以再问问他。”
这时,关宇航已经将卖花生的摊主请了过来。对方向着江枫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回忆道:“是,是有这么回事。”
“平常吴良脾气挺好的,见人总是乐呵呵的,可那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像变了个人,眼神凌厉得很,我看着都有点发怵。”
“不过好在旁边人拉得快,他也没真动手,过了一会儿,表情慢慢就缓过来了。”
江枫紧接着问:“也就是说,他当时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过激举动?”
“那倒没有,”卖花生的摊主摇摇头,“我们几个连忙劝住了。”
“后来大家还议论,说这岁数大的人可真不敢轻易招惹。”
“现如今有些老人家,过马路时车都不敢按喇叭,生怕吓着。”
“要是真在这里起了冲突、摔着了,那摊上事的可能就得管人家一辈子了。”
听着两人的叙述,江枫陷入短暂的沉默,脑中思绪飞快流转。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难道是因为一年前那场纠纷的刺激,才导致他内心某种压抑的情绪被触发,甚至形成了双重人格?
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何一个平日温和拘谨的人,会在特定情境下显露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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