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江枫便完成了工作角色上的转变。
在过去多次的现场勘察任务中,他一直以普通民警的身份参与,主要听从上级指挥、执行具体安排。
而这一次却截然不同——他被明确指定为本次勘察小组的负责人,从一名执行者转变为统筹全局的指挥者。
此刻,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勘察队员,个个神情专注、跃跃欲试。
对于这位年轻的组长,队伍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质疑与不服。
因为在之前的几起重大案件中,江枫早已用实际表现证明了自己的业务能力。
无论是敏锐的现场观察,还是缜密的逻辑推理,都堪称出色,破案水平绝对是“杠杠的”。
在刑警这支讲求实绩的队伍里,能带领大家突破疑难案件、立功受奖的人,自然赢得所有人的信服与尊重,堪称队里的“扛把子”。
刑侦工作的特殊性,也使得这种认可格外实在——要知道,在刑警队里,案子破不了,压力将是全方位的。
往近了说,整个团队可能不得不长期加班、连续作战,牺牲休息与陪伴家人的时间,生活节奏完全被打乱。
往远了看,如果案件迟迟没有进展,不仅影响公众安全与社会稳定,还可能引发后续的追责问责,到那时,问题就不再只是辛苦与否,而是涉及到职业责任与集体荣誉的严峻考验。
江枫深深明白肩上担子的分量。
他迅速收拢思绪,将目光投向眼前这片需要细致勘查的现场,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时,队伍中一位年长的队员率先向前迈了一步,郑重说道:“江组长,你就尽管安排吧,我们所有人都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话音刚落,周围其他队员也纷纷应和,声音此起彼伏:“没错,我们绝对支持!”
“我们都跟着你!”
........
一时间,团结的气氛在现场弥漫开来。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信赖目光,江枫原本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随之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说道:“好,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下来我们进行分组,各司其职,全面展开勘查。”
“第一组,负责外围现场勘查,重点搜寻周边区域有无散落的衣物、物品或异常痕迹,尤其是灌木丛、坡地等容易忽略的角落。”
“第二组,聚焦中心现场,对白骨遗骸及其直接周边进行细致勘察,包括遗骸姿态、分布情况,以及周围草坪、草木的生长状态与倒伏特征,任何细微异常都不能放过。”
“第三组和第四组,分别前往东西两侧的山头进行高地勘查。”
“如果存在坠落可能,山上必须找到对应的痕迹物证。无论最终指向自杀还是他杀,我们都需要扎实的现场依据。”
“另外,无人机小组请注意,你们的核心任务是对沿途悬崖峭壁进行航拍与扫描,利用高空视角查找肉眼难以触及的残留痕迹、攀爬迹象或物品挂坠。”
布置完任务,江枫又明确补充:“每组两人,互相配合,安全第一。”
最后,他转过身,望向关宇航队长,语气转为征询:“关队长,您看这样的安排是否合适?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关宇航一直认真听着分配方案,此时露出赞许的神色,郑重地点头回应:“安排得很周全,兼顾了重点与全面,就按这个来。”
“大家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
江枫点了点头,手一挥:“好,各组就位,行动!”
正在这个时候,法医拎着沉重的勘查箱,脚步急促地穿过警戒区赶了过来。
她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着来的。“关队长,实在不好意思,刚刚路上遇到交通拥堵,耽误了几分钟。”
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道,“一接到指挥中心通知说发现白骨,我放下手头事情就立刻赶来了。”
关宇航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责怪的神情:“理解,没关系。你先开始工作。”
他随即转向身边的江枫,“江枫兄弟,现场勘查就交给你了,我和秦所长去周边转转,看看环境有没有其他线索。”
“好的关队,”江枫应声道,“现场我们会仔细处理,有发现随时联系。”
说话间,关宇航已经和秦所长快步走出了警戒范围,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的拐角处。
此时,留在现场的,除了江枫,还有姝宁、小汪。
三人互相示意,一同拉起警戒带,小心地踏入了中心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几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一具人形白骨静静伏在地上,骨骼大部分已彻底白骨化,只有局部还附着少许干涸的组织残留。
尸骨外覆盖着一层衣物,质地普通,颜色暗淡,在风吹日晒下显得脆弱而褴褛。
江枫迅速扫视了一圈,转向姝宁,语气沉稳地说道:“师姐,麻烦你先对原始现场进行拍照固定,注意多角度覆盖,尤其是尸体与周围物体的位置关系。”
“明白,交给我。”
姝宁虽然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败气味,但她面色如常。
从事现场勘察工作多年,她早已学会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持专注。
她端起相机,调整好参数,“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接连响起,从远近、全景到局部特写,系统性地记录了十几张现场照片。
完成之后,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转向江枫汇报道:“现场拍照固定已完成。”
江枫点点头:“好,那接下来我们一同对尸体状况进行初步检验。”
姝宁从勘查箱里取出两副无菌手套,递了一副给江枫。
两人戴好手套,缓步靠近尸骨。
尸体呈俯卧姿态,脚上还穿着鞋子,头发因腐败已大部分脱落,但散落在颈侧和肩旁的数缕发丝仍能看出是明显的棕黄色。
姝宁蹲下身,首先用镊子小心地翻查死者裤袋。
她将两侧前后四个口袋都细致检查了一遍,随后抬头,轻轻摇头:“裤袋内没有任何物品。”
她转而望向旁边的小汪:“在附近有没有发现随身物品?比如钱包、钥匙、手机之类?”
小汪摇头:“周边初步查看过,没有看到明显属于死者的物品。”
江枫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尸骨穿着的衣物上:“从衣着看,像是春秋季的上衣和长裤。”
“结合白骨化程度以及本地气候特点,我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可能在半年左右,不会超过一年。当然,这还需要进一步检验确认。”
小汪追问道:“能不能把时间范围缩得更具体一些?”
姝宁微微蹙眉,目光再次落回那具白骨:“目前比较困难。”
“这具尸骨白骨化程度已经很高,加上现场处于露天环境,长期受风吹雨淋,还有动物啃咬和昆虫活动的痕迹,这些都对判断具体死亡时间、甚至辨识体表损伤造成了干扰。”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谨地补充道:“要更精确地推断,可能需要带回实验室做进一步微观检验和理化分析。”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将目光聚焦在那具森然的白骨上。
姝宁神情专注,动作利落,从外至内逐层检验:先是覆满尘泥、残破不堪的衣物,再是衣物之下那副已经泛黄、历经风雨侵蚀的骨骼。
江枫蹲在一旁,动作配合默契,时而递上工具,时而记录要点,二人之间流畅的协作几乎让人忘记他只是个实习生,倒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共事多年的搭档。
在仔细检查白骨的过程中,姝宁一边用镊子轻轻拨动骨块,一边冷静分析道:“死者胸骨和肋骨呈现多发性骨折,颅骨也有明显的骨折痕迹。但奇怪的是,双下肢和手部骨骼却未见明显骨折。”
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侦查员突然忍不住发出疑问:“这确实有些反常——如果是高处坠落,最先着地的通常应该是脚或手,为什么反而四肢没有骨折?”
姝宁分析:“实际坠落过程中,身体姿态往往会发生转动,加上中途可能碰到树枝、坡面等缓冲物,着地时的受力位置很难一概而论。”
“因此,对于高处坠落的损伤分布,我们很难做出绝对化的推断。”
此时,江枫的视线从白骨移向两侧高耸的悬崖。
他目测崖顶到谷底的距离——至少三十米,近乎十层楼的高度。
从这样的地方坠落,下肢与手部竟无明显骨折,确实令人心生疑惑。
但他知道,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他注意到,崖底这片区域土壤松软,杂草丛生,没有大型石块等硬物,或许对坠落时的冲击产生了一定的缓冲。
将视线重新落回白骨上,死者头骨附近残留着长发的痕迹,结合骨骼特征,尤其是耻骨联合下角开口较大、呈明显的钝角形态,可以初步判断为女性。
此外,牙齿磨损程度较轻,智齿已经萌出但磨耗不大,从这些特征推断,死者年龄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
不过,要获得更精确的年龄信息,还需要对耻骨联合面进行进一步的实验室处理与分析。
紧接着,他追问道:“有没有生育史?身高多少?”
“从耻骨联合上方来看,并没有发现分娩留下的疤痕痕迹,初步判断应该没有生育经历。”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另外,根据左侧与右侧长骨的测量数据——分别是42厘米和40厘米,再结合长骨长度与身高之间的换算关系,可以推算出她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左右。”
“一米六……”
江枫轻声重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在女性中也不算低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死者身上。
她身上的衣物款式相对时尚,看得出搭配上有一些小心思,但细看材质和做工,便能察觉出成本有限,并非优质制品。
这时,小汪的视线忽然被她脚上的鞋子吸引。
他蹲下身端详了几秒,突然开口:“江组长,你看这双鞋——虽然是阿迪达斯的款式,但明显是仿货。”
他边说边抬了抬自己的脚,“和我脚上这双正品对比,标志的字母形状和排列位置都不一样。”
姝宁闻言也凑近看了看,随即笑着拍了拍小汪的肩:“行啊小汪,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装备党’,穿的是正品。”
“这下正好,有实物可以对照了。”
他接过小汪脱下的鞋子,语气转为工作式的干脆,“来,你把鞋子先放在这儿,和死者的鞋并排摆好,咱们做个直观的比对。”
“这样在记录里也能留下更明确的依据。”
小汪一听,表情却顿时犹豫起来,声音也压低了些:“啊……还要放一起拍照吗?”
“跟死者的物品摆在一块儿,会不会……有点不吉利?”
“哎,咱们是警察,讲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姝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把将他拉近,“这样才能清晰对比,来吧!”
小汪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只好配合地将右脚上的鞋子脱下,与死者那双鞋并排摆放。
姝宁迅速调整好位置,将两个鞋侧的标志对准镜头,“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任务完成,小汪明显松了口气,立刻大步向后退去,仿佛想尽快拉开一段距离。
此刻,江枫的脑海中依旧盘旋着先前挥之不去的疑问——这位死者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若是从高处坠落,为何她全身骨折的分布会呈现出如此反常的形态?
他抬起眼,问道:“死者的舌骨情况如何?”
“舌骨刚才已经检查过,确实存在骨折。”
江枫紧接着追问:“根据你的经验,这种舌骨骨折大概会是在什么情况下形成的?”
听到这个问题,法医没有立刻回答,思考一会才缓缓开口:“如果是高空坠落,颈部在瞬间承受极大冲击,理论上也有可能造成舌骨骨折,但说实话……这种情况在实际案例中并不多见。”
“况且,这一次的骨折位置很有特点——两侧舌骨大角均出现断裂,这种形态实际上更符合外力卡压所致的特征。”
“如果是被人用手或某种工具从正面勒压颈部,舌骨大角就很容易在这样的受力点下断裂。”
“当然,目前我们只能将这些视为重要线索,还无法作出绝对结论。”
“尸体已经高度白骨化,许多软组织证据早已消失,我们难以通过常规的生物学检验来确定舌骨骨折的具体成因。”
“只能说,从现有的骨骼损伤形态来看,存在被人卡压致死的可能性,但高空坠落这一成因,从医学角度也无法完全排除。”
听到这句话,江枫却已悄然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他将现场环境、骨折分布、舌骨损伤,以及死者被发现的场所与状态——所有这些碎片般的信息,在脑中一点点拼接、重组。
如果舌骨骨折真的更符合人为卡压的特征,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一个被精心掩饰的真实死因……那么,这很可能不是一起意外或自杀事件。
一个清晰的结论,在此刻浮现于他心中:这极有可能是一起抛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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