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察工作已持续了一个小时。
江枫和姝宁等人完成了对尸体情况的初步处理。
然而,对于死者的年龄推断始终是一个难题——这主要是因为在耻骨联合部位仍附着着一些肌肉组织。
在法医学实践中,耻骨联合已被视为推断死亡年龄的一项重要指标,尤其是其关节面及腹侧形态,常能提供判断年龄的关键依据。
但由于软组织残留,无法直接观察耻骨联合面的形态特征,使得年龄推断工作陷入停滞。
正当几人缓缓起身,准备脱去手套稍作休整时,张队长与秦所长从外围调查区域返回现场。
张队长转过头,朝向江枫问道:“江枫,现场的勘查和初步尸检进行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发现?”
江枫轻轻点头,目光再次落向地面那具白骨,语气沉稳地回答道:“张队,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对尸体的初步检验。”
“死者身上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件,但衣着基本完整,上衣、裤子、鞋子都在,不过鞋子的质地比较粗糙,工艺也相对简陋,初步推测死者生前文化程度与经济状况可能较为一般。”
他稍作停顿,继续补充道:“在检查衣物下的体表时,我们发现骨骼的某些部位——尤其是耻骨联合处——仍附着少量肌肉组织,由于现有条件无法在不破坏骨骼的情况下完全剔除,导致无法直接观测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学特征,因此目前难以对死者年龄作出准确判断。”
江枫接着汇报现场环境勘查结果:“此外,我们以尸体为中心,对周边区域进行了仔细勘察,并未发现明显的植物倒伏或拖拽痕迹,周围也没有找到死者的随身物品,比如背包、钱包、手机等。现场看起来不像发生过激烈搏斗,但也暂未发现能直接指向身份或死因的物证。”
听到这里,张队长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所长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从容:“老秦,你看,我刚才的判断没错吧?”
“这样一具尸体呈现出的状态,恐怕并不像你先前推测的那样乐观。”
秦所长闻言,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
作为派出所所长,他平日里处理的各类事务繁杂冗多,从邻里口角、纠纷调解,到社区治安维护、反诈宣传、日常巡防……每一样都得亲自过问、妥善安排。
此刻,张队长这番话,无疑在他心头投下一块沉重的石头——难道辖区内又要出现一桩棘手的命案?
光是想到后续可能牵扯出的调查、汇报、协调工作,他就感到一阵头疼,不由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沉默片刻后,秦所长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张队,刑侦破案你们是专家,我自然信得过。”
“不过……眼前这死者,有没有可能其实是自杀?”
“如果是自杀,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自杀?我觉得可能性很小。”
站在一旁的姝宁几乎是立刻接过了话头。
“我们刚才对死者做了初步检查,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随身物品——钱包、证件、手机,一样都没有。”
“一个决定自杀的人,会在赴死前刻意清空所有个人物品吗?”
“这种可能性,是不是太低了点?”
秦所长皱了皱眉,努力从记忆中搜寻可能的解释:“会不会是……他在跳崖前把东西都放在崖边了?”
“只是后来被人捡走了。我以前看过一些国外电影,里面有人跳楼前会把眼镜摘下来,东西也丢在一边。”
“你说,这种情况在现实中会不会存在?”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江枫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平稳地接过话茬:“老秦,你说的那种情况,其实和留下物品不太一样。”
“跳楼前摘下眼镜,往往不是因为想留下什么,而是因为戴着眼镜看清地面会加剧恐惧。”
“把眼镜摘了,视线模糊一些,反而能让人在那一刻多一点‘勇气’——与其说是留下遗物,不如说是一种缓解心理压力的本能举动。”
“原来是这样……”秦所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情渐渐凝重起来,“我还以为,自杀的人都会特意把东西留在原地呢。”
听完这番讨论后,张队长沉思片刻,神色凝重地开口:“无论如何,这起案件我们必须高度重视,绝不能掉以轻心。”
“从工作程序上讲,但凡涉及非正常死亡事件,我们都不能等闲视之,必须严格按照命案调查标准启动侦查程序——无论最终是否定性为刑事案件,前期处置、现场勘查、证据固定、走访排查等一系列工作,都应当参照命案规格开展。”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明确死者的身份与死亡性质:他究竟是谁?”
“是从何处、以何种方式坠落到这里的?”
“是失足意外跌落,还是主动跳下轻生,抑或存在他人加害、抛尸至此的可能性?”
“所有这些疑点,都必须一一查清、彻底查明,容不得半点含糊。”
稍作停顿,他的目光转向身旁的秦所长,“秦所,这方面的工作需要属地紧密配合。您是这里的父母官,人熟地熟情况熟,前期摸排工作尤其是以现场为中心的周边失踪人员核查,就劳烦您多费心组织部署。”
“我们随时保持沟通,刑侦队会全力提供技术与侦查支持,确保信息互通、步调一致。”
秦所长立刻点头应道:“张队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您是上级指导单位,有什么部署要求尽管指示,我们派出所保证落实到位,绝对做到指哪打哪、不打折扣。”
张队长微微颔首,接着分析道:“此外,从刑侦专业角度出发,我们也要对案件形成过程进行多维度推演。”
“就当前发现尸体的现场环境来看,死者出现在此地的可能性不外乎几种:一是从高处失足坠落,属意外事件;
二是自主从高处跳下,可能是自杀或其它原因;
三是被他人从高处抛尸至此,不能排除他杀嫌疑;
四是在本地直接死亡,但结合现场地势与尸体状态来看,这种可能性相对较小。”
“当然,一切还需证据支撑,我们得开阔思路、全面排查。”
这番话听在秦所长耳里,却让他不由得暗暗嘀咕:好嘛,高处坠亡的几种情形全让您给概括完了,那不等于什么都没排除吗?
查清这些不就是破案的基本方向?
这道理咱们基层也懂啊……尽管心里这么想着,他脸上却丝毫不露痕迹,仍是一副认真倾听、积极配合的神情,静静注视着张队长部署下一步工作。
张队长面色凝重地环视众人,继续沉声说道:“关于尸体检验这部分,目前我们在现场确实面临客观条件的制约——没有稳定水源,无法对尸骨进行更深入、细致的清洗与检验,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们对骨骼表面痕迹的即时判断。
因此,下一步工作的重中之重,是必须对死者的年龄做出尽可能精准的推断。
一旦明确了死者的年龄、个体突出特征以及大致身高范围,我们就要立即着手,结合其衣着服饰等物证信息,起草并发布协查通告。”
他略微停顿,语气更加坚决:“对于这次协查通告的发布范围,我认为不能仅仅局限于本辖区或这个派出所的管辖区域。
我们要把视野放大,争取在全市、甚至全省范围内进行通报,动员更多力量参与辨认与排查。
只有这样才能提高效率,争取在最短时间内锁定死者身份,为案件打开突破口。”
“关于现场外围环境的勘验。”张队长转向窗外,示意了一下远处,“刚才我和老秦已经到旁边的山头上初步查看过。”
“那里地势复杂,遍布大小石块,植被生长茂密,这些地理环境因素都可能与案件的发生、尸体的转移或隐藏方式有关,需要后续进行系统勘查。”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死亡时间目前有没有初步推断?”
江枫闻言上前一步,认真答道:“根据尸体目前的腐败程度,再结合本地近半年来的平均气温、湿度等气候条件综合分析,我推断死亡时间可能至少在半年以上。”
张队长追问道:“半年以上,能不能再具体一些?”
江枫略作思索,谨慎回应:“如果综合考量土壤性质、昆虫活动迹象等因素,我认为七个月左右的可能性较大。”
“七个月。”
张队长重复了一遍,表情严肃,“那么,针对这个时间点,我们需要回溯调查——七个月之前,现场周边这两侧的建筑是否已经存在?如果是,它们当时处于什么状态?是否可能存在监控设备?所有相关的视频资料,无论存储于何处,我们都必须尽全力追查、调取、分析。这一点,大家听明白了吗?”
“明白!”现场所有人齐声应答,声音清晰有力。
部署完毕,张队长走向江枫,抬手在他肩上鼓励地拍了两下:“今晚要加班了,兄弟。这次前期工作做得非常扎实,很出色。”
江枫连忙点头:“谢谢张队。”
张队长笑了笑,忽然问:“你知道刚才我为什么特意和老秦先离开一会儿吗?”
江枫微微一愣,诚实回答:“这个……我还真没想明白。”
“主要是想给你一些独立判断和操作的空间。”
张队长语气温和了些,“如果我一直在旁边盯着,你工作起来难免会有些顾虑,放不开手脚。”
“这就像我当年刚起步的时候一样——如果老师或者领导时刻守在身边,人容易产生依赖心理,主动思考和果断决策的积极性就会减弱。”
“只有真正独自承担时,才会逼着自己全面考虑、快速成长。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对你来说,也是一次重要的锻炼。”
听到这句话,江枫神色郑重地轻轻颔首,沉声应道:“张队,这些我都明白,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和栽培。”
“嗨,谈不上什么感谢,”
张队长摆摆手,神色随即严肃起来,“倒是眼下这个案子,时间非常紧迫。”
“你对法医学这块尤其熟悉,这方面的工作必须争分夺秒。死亡时间、死者年龄、死亡原因——这几个关键问题,结论必须精准,不能有丝毫含糊。”
江枫当即点头:“明白。”
40分钟后,江枫、姝宁和小汪一行人回到了刑侦队。
还没走进办公室,江枫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张队长说道:“张队,我们可能需要申请一笔经费。”
“经费?什么经费?”张队长有些意外。
“是这样,”江枫解释道,“我打算对死者的骨盆进行水煮脱肉处理。”
张队长闻言微微一怔,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中那个透明的物证袋上。
袋子里装着一块较大的骨骼,骨骼边缘和缝隙处仍附着少许肌肉组织。
他沉吟片刻,抬头问道:“不能直接用镊子或手术刀剔除吗?”
“恐怕不太可行,”江枫语气认真,“如果仅依靠镊子或手术刀强行清理,很可能会损伤骨骼表面的骨质结构。”
“一旦造成局部破坏,会严重影响我们对死者年龄的判断准确性。”
张队长沉默了几秒,而后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一点头:“行,需要什么就让办公室去采购,账目的事我来处理。”
“谢谢张队。”江枫连忙应道。
刑侦队的办案经费向来并不宽裕,像这样为“煮骨头”而专门购置锅具的开销,在报销时往往不易说明。
但张队长能如此支持,让江枫心里踏实了不少。
一旁的姝宁和小汪此时也难掩兴奋。两人从警近5年,还是头一回遇到需要靠“煮骨头”来辅助推断年龄的现场,心里既觉得新奇,又有些难以形容的紧张。
小汪忍不住低声说:“铁锅炖大鹅听得多了,铁锅炖人骨可真是头一遭……想想还挺刺激。”
这时,小汪开口问道:“江哥,咱们在哪儿煮这块骨头?”
江枫环顾四周——眼下他们所在的是单位后院一片空旷的场地,正值非上班高峰时段,警车大多出勤未归,停车区也空荡荡的。
在这里架设炉具,既不用担心通风问题,也不易引发火患。
他抬手朝空地指了指:“就这儿吧,空间够,也相对隐蔽。”
但姝宁却有些顾虑,低声提醒:“这地方虽然空旷,会不会还是太显眼?万一有过路的群众围观,影响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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