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江枫也停下脚步,向四周缓缓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是几幢略显老旧的公安办公楼。
他们所在的这个停车场本就局促,面积不大,多年来一直被周围的办公楼“瓜分”占用,车辆停放得密密麻麻,几乎不留空隙。
若是在这里走动办事,确实十分显眼——来来往往的同事、进出办公楼的人员,视线难免会落在这里。
但江枫心里清楚,刑侦工作从来不是能完全藏在暗处进行的。
有时候,越是公开的动作,越能体现办案的坦荡与决心。
被人看见,反而说明他们正在这里实实在在地推进工作,无需遮掩。
不多时,江枫、姝宁和小汪三人开着警车,驶向了附近的一处菜市场。
没过多久,他们便带回一口厚重的深口铁锅,又顺手购置了些木炭与酒精。
返回停车场后,他们在西南角找到了一小块相对僻静的空地,就地用几块砖石垒起简易的灶台,将铁锅稳稳架好。
锅内,放入的是刚从现场带回的人体残骨。
小汪平日里擅长烧烤,生火之事对他来说轻车熟路。
只见他熟练地浇上酒精,引燃木炭,不过片刻,炭火便蹿起明红的焰苗,越烧越旺,热气扑面而来。
三人围站在铁锅边,注视着锅内的变化——起初水面平静如镜,接着悄然泛起细密的小泡,随后气泡逐渐变大、升腾,最终全面沸腾,水声滚滚,白汽弥漫。
随着加热的持续,一股复杂的气味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潮湿的骨肉与隐约的血腥气,闻起来确实令人不适,甚至有些瘆人。
小汪和姝宁不约而同地抬手掩住口鼻,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与铁锅拉开数米的距离。
唯有江枫仍站在原地,脸上戴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身形笔直,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锅内翻滚的骨头,尤其是那块耻骨联合部位——他知道,这块骨头表面附着软骨,部分结构已然骨化,质地格外脆弱。
若在高温中煮得过久,骨质极易受损,那么其表面上那些细微的沟回、凸起与天然缺损,都将无法清晰保留,后续的比对与复原工作便会失去关键依据。
不到20分钟的时间,那股难以形容的异味已经飘散至两边办公楼的上上下下。
几乎每个窗户都被陆续推开,男男女女探出身来,好奇地寻找这股气味的源头。
稍微定睛一看,便发现停车场的角落里正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呼隆呼隆”地翻滚着,冒出阵阵白汽。
锅边围着三个年轻人,神情专注地盯着锅内。
治安支队的警员小张忍不住转过头,对同办公室的同事说道:“哎呀,这是什么味儿啊?闻着又臭又怪,隐约还有点肉腥气。”
旁边的同事连忙接话:“谁说不是呢,赶紧把门关上吧。
我瞅着好像是刑侦队那位‘破案专家’在煮骨头呢。”
“破案专家?你是说刑侦队的江枫吗?”
“对,看身形挺像的,个子高高的,长相也精神。”
此刻,江枫就站在那口铁锅旁,微微弓着腰,目光紧锁着锅中翻滚的内容。
窗边那两人一时竟忘了扑鼻的异味,不约而同地被江枫那异常挺拔的身影和凝重专注的神情吸引住了。
而不仅仅是治安支队,连经侦队的几个办公室也陆续躁动起来,有人掩着鼻子、有人皱着眉头,纷纷探身朝楼下张望。
紧接着,更多窗户被推开,一个又一个人影聚集在窗边,低声议论着这罕见的一幕。
此时的江枫却浑然不觉周遭的动静。
他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尸检”工作中,双眼紧紧盯着锅中沉浮的骨头,生怕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什么细节,导致骨质受损、影响最终的鉴定判断。
小汪尽管戴着口罩,仍感觉那股腐肉的气味无孔不入,一阵浓过一阵。
他实在忍不住,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江枫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看咱们周围,楼上全是人。估计这回咱俩要在整个办公楼‘出名’了。”
江枫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视线仍不离锅中:“嗯,没关系。”
“只要能把骨头上附着的软组织彻底煮干净,我们就可以熄火了。”
说完,他抬眼环顾四周,果然见两旁办公楼的窗户里探出了许多脑袋,有男有女,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个角落。
这一瞬间,江枫的内心竟浮起一丝淡淡的欣慰与自豪。
刑侦工作从来不只是关起门来的技术活,它更承载着一份沉甸甸的集体荣誉感。
为了揭开真相、还原事实,他们愿意尝试一切可行的方法,哪怕在旁人看来古怪、刺鼻甚至难以理解——而这,或许正是刑侦工作独特的魅力所在。
当他再次俯身检视时,忽然注意到耻骨联合上方最后一片软组织已在烹煮过程中自然脱落,骨骼的关键部位完整地显露出来。
他立即抬头向身旁示意:“师兄、师姐,可以了——现在骨骼已经完全分离,能够取出了。”
“真的可以了吗?”
小汪闻声而动,一边确认一边迅速用工具压熄木炭上残余的火苗,随后将沉重的锅盖盖上。
随着缝隙合拢,那股浓重而滞涩的气味终于被隔绝大半,实验室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清明了几分。
此刻骨骼表面仍残留着高温蒸煮后的灼热。
江枫戴上双层乳胶手套,稳稳捏住耻骨远端,将其从锅中缓缓提起。
水汽微微蒸腾中,他小心地将骨骼置于铺好的白布上,俯身细看耻骨联合面的形态。
“你们看这里,”他指着骨骼表面说道,“耻骨联合面的沟壑与骨嵴结构较为明显,内侧骨面轮廓分明,并不光滑。从这些隆起的形态与脊线的走向判断,死者年龄应在二十二岁左右。”
姝宁接过骨骼,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附和:“确实,这些骨骼特征——比如联合面中央的平整度、边缘脊的发育程度——都非常符合二十二岁左右的典型表现。”
江枫调整了一下骨骼的角度,指向另一处位置:“还有这里,这个旧伤疤痕。”
在腐肉剔除后,那处痕迹愈加清晰可见。
他的指尖轻轻落在耻骨联合的腹侧区域——那里有一小块明显的骨质缺损,边缘呈细微的锯齿状,形态不规则,显然是分娩时候陈旧性愈合的痕迹。
“这样一来,观察条件就非常理想了。”
“年龄范围已经可以确定,稍后我们再测量长骨推算身高,结合骨盆的性别特征,就能够初步构建死者的生物学画像。”
与此同时,秦所长带着工作任务,步履匆匆地返回了派出所。
作为全市规模第三大的派出所,这里不仅占地面积广阔,办公区域与功能分区也相当完备,相应的,所内配置的警力也十分充足。
仅年轻警员就有将近二十名,这个数字在全市各级派出所中堪称突出——甚至超过了一些刑侦支队的在编人数。
此刻,全体人员已接到通知,整齐有序地集中于会议室中,准备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肃静,秦所长走到前方,抬眼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同事们,确认人已基本到齐,便开口说道:“好,看来大家都到了。
现在我们正式开始开会。可能已经有部分同志听说了——今天在我们辖区两座山之间的山谷里,发现了一具已呈白骨化尸体。
目前死者身份不明,面部因腐败难以辨认。现场已经由技术队完成了初步勘察,但考虑到案件复杂、范围较广,上级要求我们派出所作为刑侦力量的重要补充,全力投入到这起案件的后续勘查与调查工作中。”
他稍作停顿,语气凝重地继续部署:“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是围绕现场展开辐射式走访与摸排。
大家要深入周边村镇、交通站点以及可能相关的场所,细致询问近期有无失踪人员,尤其是符合特征的女性失踪报案。
任何线索,无论大小,都必须认真记录、及时上报。
这起案子时间跨度可能不小,群众工作尤其关键,大家辛苦一下,务必细致、全面。”
此话一出,派出所里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几名警员忍不住交头接耳,语气中透着不解与抱怨:“队长,这不就是一具普通尸体吗?怎么看都像意外落水或者自杀,有必要全所出动吗?我手头那个盗窃案的线索还没追完呢。”
“是啊,秦所,我片区还有两起邻里纠纷等着调解,当事人约好了下午来所里,这突然都调出去摸排,那边怎么办?”
“我这也一样,昨天刚接了个治安案件,笔录还没整理完……”
听到下面议论纷纷,抱怨声渐起,秦所长眉头一拧,突然伸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两下。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
“吵什么吵!还有没有点组织性和纪律性?”
秦所长环视一圈,声音严厉,“你们以为这个案子是我想接的吗?这是上面指派下来的,退都退不掉!”
稍微停顿一会,他继续说道:“整个勘察工作,你就让一个年轻小伙子主导,全权负责。”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你心里,大概也觉得这不过是一起自杀或者意外,不值得投入太多精力。”
陈队长顿了顿,站起身来,面向全体警员,语调转为沉稳:
“所以,大家也不要过度紧张。”
“这个案子,破不破得了,主要责任在刑侦队,我们是协助单位。但我们派出所的任务同样重要——对外,要对辖区开展细致摸排,尽快搞清楚死者身份。”
“尸体还在殡仪馆放着,如果没有身份,后续一切工作都无法推进。”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些许:
“找到家属,才能落实后期各项事宜。”
“赔偿问题、火化安葬费用,这些都需要家属来处理。”
“所以我们眼下做的,不仅仅是协助破案,更是在帮一个可能被遗忘的人找回姓名、帮他回家。这也是善后处理的关键一步。”
“大家把眼光放长远一点,这不只是一起案件,更是一份责任。”
“咱们的工作,就是要给生者一个交代,给死者一个归宿。”
秦所长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在座的派出所民警们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认同。
一位年轻警员低声说道:“那地方两座山紧挨着,中间形成一道深谷,地势陡峭、落差极大,真要跳下去,几乎没法生还。”
旁边有人接过话头:“是啊,从那种高度坠落,死亡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后续现场处理也相对简单,不需要太复杂的侦查。”
众人低声议论之际,秦所长轻轻敲了敲桌面,“无论最终判定是自杀还是意外,当前第一要务是确认死者身份。”
“身份明确了,很多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大家先按分工展开工作,注意保持沟通,有进展或疑问随时在工作间隙交流。”
会议结束,民警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
张教导员与秦所长走在最后,两人并肩步出房间时,张教导员微微皱眉,压低声音说道:“这案子按理说应该由刑侦部门主导,我们派出所只是配合,怎么现在感觉我们也得全程参与?说白了,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秦所长脚步放缓,神情平静地回答:“早上我已经让张队长安排一名年轻同志去现场做初步勘查——他这么安排,明显是对这案子不够重视。不过没关系,我们该做的步骤一步也不能少。”
“他们既然这种态度,我们就更要把分内工作做实、做细。”
张教导员沉吟片刻,接着说:“依我看,这大概率就是一起自杀事件。”
“所长您也清楚,那片山崖地形险峻,普通人根本不会无故靠近。”
“何况我们辖区治安一向平稳,都快五年没出过命案了。”
“眼下又正赶上‘平安派出所’创建评比的关键时期,万一这案子复杂化,留下个烂摊子,反而影响整体工作。”
秦所长停下脚步,抬手在张教导员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缓和却带着宽慰:“老张,别太担心。”
“事情总会有办法妥善处理。”
“依目前的线索来看,案情并不复杂,大概率就是一桩自杀案件。”
“我们按程序认真调查,估计很快就能得出结论,不会对评比造成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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