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春城市公安局大楼内，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马剑正伏案批阅着成叠的文件。
窗外微风徐来，轻拂着半开的窗纱。
忽然，马剑眉头微微一蹙，手中的钢笔也停了下来。
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正顺着窗口飘进的微风钻入鼻腔。
“诶，怎么回事？今天我们春城的空气质量这么差吗？怎么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怪味？”
话音未落，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秘书科科长已经直起了身子。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也严肃起来：“马局，是有点不对劲……刚才我也闻到了。
但这两天春城的空气质量报告一直都很好，按理说不该有这种异味。
况且我们在八楼都这么明显，要是在一楼二楼，那还得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会不会是楼下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说着，科长已经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他双手撑住窗台，上半身微微向外探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楼下街巷、邻近楼顶和远处的厂区烟囱。
片刻后，他收回身子，转身汇报道：“下面很平静，没看到有烟囱冒烟，也没发现明火。”
他顿了顿，鼻翼轻轻翕动，“不过，站在窗边闻，那味道确实更明显了，一阵一阵的，有点刺鼻。”
马剑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低下头，语气听起来仍很平静：“估计是附近哪个角落有人在烧垃圾吧。不然这种味道，寻常生活中也不常见。”
他合上文件夹，轻轻笑了笑，“不过这气味……倒不单纯是烧塑料或废品的味道。”
“闻起来更像是什么东西尸体腐败腐败了。”
“嗯，就是那种——蛋白质变质后特有的腐臭味。”
秘书科科长常年坐镇办公室，忙于处理文书、协调内务，极少有机会亲身前往案件第一现场。
此刻听到马局长提到“腐败的味道”，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轻蹙，半开玩笑地接话道：“马局，咱们公安局内部，怎么也不该出现腐败的尸体吧？那种气味，通常不都是在案发现场才能闻到的吗？”
马局长闻言哈哈大笑，摆摆手道：“刚才就是开个玩笑，你别紧张。”
“不过这味道确实有点像，飘过来一阵阵的，让人不由得往那儿想。”
两人说话间，秘书科科长不由得又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沿着办公楼往下看去，环视着院内停车场一带。
起初只是零散几个人站在角落，渐渐地，人影聚拢起来，似乎围成了一个小圈。
他调整了一下视角，眯起眼仔细望去——人群中央竟支着一口简易的锅灶，锅里正煮着什么东西。
这时，他突然想起前两天刑侦队报送过来的案件简讯。
那起案子社会影响不小，侦破过程也颇为曲折，尽管未曾亲临现场，但通过材料和相关汇报，他对案件的大致情况已有了解。
此刻凝神细看，聚在锅边的几个人里，果然有刑侦队的队员。
其中那个身材高挑、正俯身查看锅内的年轻人，不就是江枫吗？
前几天在案件研判会上，他还听到江枫条理清晰地分析过线索，因此对他印象颇深。
秘书科科长顿时心头一亮，转过身对马局长说道：“马局，我知道那味道是从哪儿来的了！”
马局长立刻抬起头，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哦？在哪儿？”
“就在刑侦队门口的停车场边上！”
“停车场？怎么会传来这种味道？”
“我看他们那儿架了一口锅，好像在煮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那锅里飘出来的气味。”
马局长手中的笔在文件上顿了一顿，随后轻轻搁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缓步踱到了窗边。
透过明净的玻璃望出去，楼下的停车场一角，几名刑侦队员正围在一起，中间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锅，俨然是在煮着什么。
人群中，身材挺拔的江枫尤为显眼，正俯身凝视着锅内，神情专注而严肃。
站在一旁的秘书科王科长也跟着凑到窗前，脸上写满了困惑。
作为长期与文字打交道的人，他对刑侦一线的具体操作向来陌生，忍不住低声问道：“局长，他们这是在……煮火锅？这会儿也不是饭点啊。”
马局长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沉吟片刻，徐徐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是在做侦查实验。”
“侦查实验？”
王科长更不解了，“实验还需要用锅吗？”
马局长微微颔首，目光深远：“侦查实验，顾名思义，就是在案发现场或类似环境中，还原、模拟案件中的某些环节，以验证推测、获取线索。不过……”
他话音稍顿，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蹙，“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近期并没有案子。这时候用锅做实验，确实有些反常。”
就在这时，窗外的江枫用工具从锅中夹起一块骨头，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并指着它对身旁的队员讲解着什么。
那一瞬间，马局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紧接着，嘴角浮起了些许笑意。
他转过身，对仍是一脸茫然的王科长说道：“小王，他们可不是在煮汤。你看江枫手里那块骨头——他们是在‘探讨’真相啊。有时候，真相就藏在这些骨头的细节里。”
王科长听得云里雾里：“骨头？这……煮骨头能和破案有什么关系？”
马局长走回桌边，却没有坐下，而是倚在桌沿，带着回忆的口吻解释道：“我当年在刑侦队的时候，也常和法医一起处理骨骼检材。
对于无名尸骸，要确定死者身份，首先得推断出他的年龄、身高、性别等基本信息。
而所有方法中，通过耻骨联合形态来推断年龄，是准确性相对较高的一种。”
他见王科长仍然疑惑，便朝窗外示意了一下，“你仔细看，江枫手里那块是不是近似扇形或半月形？
那就是人体的耻骨。通过观察它的表面纹理、愈合程度、形态变化，再结合专业图谱和数据，可以相对精确地推算出死者所处的年龄段。”
王科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又追问道：“那为什么非要用水煮呢？还在停车场就这么……露天操作？”
马局长笑了笑：“这就是刑侦工作的现实之处。”
“煮骨，通常是为了软组织脱离，方便观察骨骼表面的细微特征。”
“一般会用弱碱性溶液，比如加一点小苏打，帮助分离附着的肌肉韧带。”
“当然，规范操作通常在实验室进行，但他们选择在现场快速处理，可能是案情紧迫，或者需要即时验证某个猜想。”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对一线队员的认可，“江枫这小子，肯动脑子，也敢动手。”
“不拘泥于固定场所，只要符合程序、能推进案情，就该鼓励。”
王科长终于恍然，再望向窗外时，眼神里已不仅是好奇，更添了几分肃然。
说话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胯骨，目光凝视着指尖的方向，仿佛能透过衣料触到那些坚硬的骨骼。
“你看，这几块骨头看似独立，其实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人的盆骨——身体里一座小小的‘盆’，装着我们坐立行走的根基。”
听到这句话，王科长眼神一亮，瞬间对刑侦工作生出了浓厚的好奇与敬畏。
他连忙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钦佩：“马局长，原来刑侦工作背后有这么深的学问！连骨头的构造都能说得这么透彻，佩服，真是佩服！”
马局长微微一笑，“哈，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以前我当刑侦队长那会儿，确实带着他们做过不少侦查实验——尤其是这种无名尸体，身份成谜，就得从骨相、伤痕、甚至周围环境里找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深远，“不过还好，最后实验大都成功了，那些溺水身亡、不知姓名的逝者，也大多找回了身份。”
他语气转沉，带着刑警特有的务实，“只要能确定尸源，案子就等于破了一半。人找到了，故事才能继续往下推。”
王科长听罢，不禁再次竖起拇指，赞叹中带着些玩笑意味：“马局长，您这眼光也太锐利了！”
“这么远的距离，您都能一眼看穿那是盆骨，还能说得这么清楚，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几声，但笑声未落，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
短暂的感慨过后，一丝疑惑浮上他的心头。“哎，不过话说回来，”
他看向马局长，语气里带着不解，“这两天刑侦队不是挺清闲的吗？没听说有什么新案子啊？怎么突然就……”
王科长也跟着点头，接话道：“是啊，这两天秘书科确实没接到刑侦队的案件报送。”
“难道有什么情况是我们不知道的？”
话音未落，马局长已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迅速拨通了关宇航的号码。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接通。
“喂，关队，在哪儿呢？”马局长问道，声音里透出关切与询问。
那头传来关宇航略显匆促的回应：“哦，马局，我在外面搞调查呢。”
“调查什么案子？怎么没听你提前通气？”
“是昨天下午刚接的，”关宇航解释道，“在山涧里发现一具无名尸体。案子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就没第一时间汇报。本来打算上午先初步摸个底，再向您详细报告。”
“原来是这样。”马局长语气稍缓，但随即又抛出一句，“那我正好问问——刚才我看到你们刑侦队有几个人，在停车场那边……煮骨头？这事你清楚吗？”
“停车场？煮骨头？”电话那头，关宇航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一瞬间，关宇航喉头一哽，竟有些语塞。
若是回答“不知道”，那此刻刑侦队在这人来人往的停车场边煮骨验尸，岂不是荒唐儿戏？
一顿批评肯定逃不掉；可若说“知道”，那就等于把擅自选择此地点的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照样免不了挨训。
电光石火之间，他心念一转——罢了，既然横竖都要担责，不如护住队里那几个年轻人。
他索性把心一横，抬起头声音平稳地说道：“我知道，他们请示过我，这个位置……也是我同意选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马局长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呵，关队长，你这护犊子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全局上下谁没看见你们刑侦队在停车场边上‘开伙’？这下可好，咱们局连带刑侦队，恐怕都要以‘味儿’出名了。”
关宇航原本绷紧的心弦稍松，听马局这语气，竟没有直接追究选址不当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他连忙就着台阶下，笑着接话：“马局，看您说的。”
“刑侦队能有点名气，不还是您领导有方、敢放手让我们干吗？”
“我们也就是在原有基础上，再给大伙加深点儿印象——省得大家忘了咱们队敢啃硬骨头的传统。”
马局长在电话里笑骂：“得，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能说了，轻轻松松就把我架上去‘捧杀’。
这些名声将来可都是你们一线拼出来的，我哪敢居功。
不过眼下你们这一弄，局里怕是到处飘着味儿，今天食堂的饭菜估计得剩一大半——也好，年底正好多喂喂食堂后头那几只猪崽，过年加餐。”
说到这里，马局长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在停车场煮骨头的主意，是江枫想的吧？”
关宇航立刻应道：“是，江枫虽然年轻，但脑子活、敢想敢做。”
“这次的方法也是他提出来的，能通过煮骨更精确地判断死者年龄，我觉得对推进案情有帮助。”
“嗯，”马局长沉吟片刻，“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刑侦队能有这样肯钻肯试的新血，我也就放心了。”
关宇航听出他话中的认可，立即趁热打铁：“您放心，这案子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尽快侦破。”
“到时候，我亲自把结案报告送到您桌上！”
马局长在那边笑了笑，“好，那我可就等着看你们的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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