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食堂里正是用餐高峰期，刑侦队的成员除了个别外勤未归，几乎全员到齐。
他们选择在食堂解决晚饭，倒不是因为这里的饭菜有多便宜，而是晚上还有任务要执行——对于他们来说，所谓“996”或“007”早已是工作常态，有时甚至一天要连轴转处理三四个突发案件，别说“双十二”这样的假日，就是“24+7”全天候待命也毫不夸张。
当这群人陆续走进食堂时，原本喧闹的室内似乎静滞了一瞬。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像是混合了汗味、尘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气息的味道。
正在排队打饭的其他支队警员纷纷侧目，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有人甚至默默退出了队伍。
窗口前原本排着一条长龙，可随着刑侦队的人靠近，那条队伍竟从后往前悄悄缩短——不是往前移动，而是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转身离开，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推着他们散去。
正在盛菜的食堂服务员起初还没察觉，只是习惯性地埋头打饭，可一抬眼，却发现队伍不仅没变长，反而越来越短，从头到尾都在“蒸发”，心里不禁纳闷：“今天怎么回事？”
直到最后一位打饭的同僚匆匆端盘离开，刑侦队一群人整整齐齐站到窗口前，那股隐约的异味也变得清晰起来——并不浓烈，却足够鲜明。
橱窗后的服务员这才恍然明白：刚才那些人哪里是礼貌谦让，分明是被这股“刑侦队的味道”给劝退了。
他隔着玻璃微微一顿，什么也没问，只是如常递过餐盘。尽管他也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带着疲惫与硝烟感的“臭味”，却只是面色如常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早就习惯了。
仅仅是尚在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此时站在最前面的小汪端着一碗面，高声说道：“你们看，咱们刑侦队今天可真是受优待了——排队不用排队，打饭不用等，一路畅通无阻啊。”
他手里那碗原本飘着红油、撒满臊子的面，此时闻起来却索然无味。
鼻腔里充斥的仍然是现场那股腐肉经高温煮沸后的刺鼻气息。
他皱了皱鼻子，自言自语似地叹道：“嚯，这味道还真有点冲……不过也没办法，今晚还得继续干活，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动脑子。”
他这话一说，旁边几个同事也默默点了点头。
其实大家心里都掠过同样的念头，只是被残存的理智按了回去。
为什么呢？
因为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今晚必须连夜梳理现场痕迹、研判案卷材料。
如果现在不吃，晚上就只能靠泡面撑过去。
泡面偶尔吃一顿尚觉得香，若是天天如此，胃恐怕先受不了，时间长了整个人都得营养不良。
不一会儿，刑侦队的警员已陆续占住了各个打饭窗口。
周围其他部门的同事都下意识与他们保持着距离，表面上还客气地推让着“您先请”“您来您来”，手却不自觉掩住了口鼻，试图隔开那股若有似无的气味。
等刑侦队全员打完饭菜、围坐到一起后，食堂里其他人才纷纷上前打饭。
即便是在用餐时，周围仍不时投来张望的目光，有人悄悄指点、低声议论着。
关宇航作为队长，坐在众人中间。他环顾了一圈，转过头苦笑着开口：“看来今天我们刑侦队是真‘出名’了啊。”
说着，他的目光掠过江枫、小汪和姝宁三人，摇头笑道：“你们三个呀——熬那一锅骨头，可算让咱们队在全局面前‘露了大脸’。往后‘务实’‘严谨’‘求真’‘专业’这些词，怕是暂时用不上喽。”
闻言，姝宁不由得笑了笑，转头看向关队，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关队，要是以后咱们进食堂打饭，都能有今天这种‘特殊待遇’，我倒觉得也挺不错。”
“您是不知道，平时一到中午，食堂里人挤人，排队都能排到门口去，想打份饭可真不容易。”
“今天这一出，简直像是给咱们专门开了条‘绿色通道’啊！”
一旁的小汪听罢，也跟着笑了起来，可随即却又无奈地摊了摊手，叹气道：“话是这么说，可你看这饭菜——尤其是这牛肉面，本来是我最爱的一口，现在倒好，满鼻子都是那股说不清的怪味，原本的香味一点儿都闻不到了。”
“要让我选，我宁愿天天排长队，也不愿碰上今天这种情况。”
他这番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食堂里一时充满了轻松的气氛。
饭后，刑侦队迅速行动起来，依据江枫先前对死者个体特征的推断，将相关信息仔细整理后，印制在了寻人启事与悬赏公告上。
公告上清晰罗列了死者的估计年龄、性别、大致身高、失踪时的衣着特征，以及可能失踪的时间段，并附上了刑侦队的联系方式，呼吁知情者积极提供线索。
更引人注目的是，公告中明确写明：凡提供线索、对案件侦破起到重要作用的，每条线索可获5000元奖金。
要知道，在那时的条件下，5000元绝非小数目。
队里许多同志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一两千元，这笔奖金相当于不少人两三个月的收入，自然分量不轻。
但也正因如此，公告中也特别强调：所提供的线索必须真实有效，且能切实推动案件侦办，并非随意提供信息就能领取。奖金虽吸引人，却与责任和实效紧紧挂钩，绝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
任务布置下去后，大伙儿纷纷领取了一叠公告传单，陆续外出张贴。
不多时，办公室里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枫、姝宁、小汪，以及关宇航和老李几人。
关宇航看了看老李，示意性地点点头，随后对其他人说道：“我和老李上楼谈点事情，你们先忙。”
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待他们离开之后，小汪撇了撇嘴，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道：“还说是去谈事情呢，我看他们俩就是找个借口洗洗睡了。”
姝宁闻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地接过话：“这也能理解，毕竟他们年纪大了，精力确实跟不上。”
“你要是再这么天天熬夜，明天恐怕也撑不住。咱们还年轻，这些工作就多担待一些吧。”
两人没再闲聊，很快又埋头继续整理起手头的失踪人口资料。
要知道，晚饭时分，队长关宇航特意把一项重要任务交给了他们——全力查找死者的身份信息。
除了要联系派出所调取近期附近的失踪报案记录，下一步还得对全市范围内的失踪人员进行系统排查。
哪些人报了案、因何事失踪、失踪时的衣着体貌……每一条信息都要详细记录、仔细核对。
最关键的是，要从这些记录中筛选出可能与死者特征相符的线索。
从晚上七点开始，直到深夜十二点半，江枫、姝宁和小汪三人一刻未停，把近半年内全市记录的507条失踪人员信息全部梳理了一遍。
他们逐一比对失踪者的身高、体态、失踪时间与尸体的腐败程度是否吻合，也仔细核对着家属报案时描述的穿着特征。
然而，经过细致的对照分析，这507条记录中，竟没有一条与死者情况完全匹配——无论是主要的身高体态，还是失踪时间，都和现场勘查推定的条件对不上。
午夜已过，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半。
江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大脑仍在飞速运转：如果至今无人为这名死者报案，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死者生前一直是独自生活，没有亲属，也没有固定的社交圈？
这时，姝宁忽然开口，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推测：“会不会这个人本来就是独居，遇害之后根本没人发现他失踪，自然也就没人报警？”
一旁的小汪也跟着点头，补充道：“尤其是那些外来打工的人，独自租房、社交简单，就算消失一段时间，可能也不会立刻被人察觉。”
听到这番话，江枫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整理脑海中纷乱的线索。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对方，开口说道：“其实，我认为事情未必如此简单。”
“哦？难道还存在其他可能性吗？”对方追问。
江枫微微颔首，语气慎重地分析道：“确实还有另一种情况需要考虑。
我认为我们不应完全排除同居者作案的可能性。
若是这类人所为，作案之后往往不会主动报警，因为凶手本人就在现场，又怎会自投罗网？
他们更可能选择隐匿罪行，甚至伪造现场，干扰侦查方向。”
“天哪……”小汪听到这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点头表示认同，“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就像以前浙江发生的那起杀妻案——凶手在杀害妻子之后，还假装妻子失踪，主动报案，以此混淆警方视听。”
“正是如此。”
江枫接话道，神情越发凝重，“如今世情复杂，人心难测，我们必须逐步拓宽侦查视野。”
“但无论方向如何调整，前提都是要尽快查明死者的真实身份和居住地。只有找到‘他是谁’、‘他住在哪’，我们才能锁定第一现场，推进后续调查。”
话音刚落，小汪放在桌面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骤然亮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
小汪伸手拿起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他半张脸庞——时间已接近凌晨一点。
这个时刻的来电总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除了家人，还会有谁联系自己？
即便是昔日感情深厚的大学同窗，也应不至于深夜贸然打扰。
职业的直觉让他心底掠过一丝警觉。
他低头看去，来电显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东城”。
小汪拇指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方，本能地想直接挂断这通疑似骚扰的电话。
但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他动作一顿——自己身为警察，万一这通电话是群众紧急求助，岂能因一时嫌麻烦而切断他人最后的希望？
深夜的来电，往往连着最真实的焦急与无助。
于是他拇指一偏，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至耳畔，沉稳开口道：“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背景里依稀还有车辆偶尔掠过的模糊噪音：“哎，您好！请问是汪
警官吗？”
小汪微微一怔，迅速答道：“不是，您是哪位？有什么事？”
对方连忙解释，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忐忑：“哦哦，不好意思！我是东城这边的市民。
我……我看到了警方前几天发布的那个悬赏公告，我、我认识照片上那个人！”
此言一出，小汪顿时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他脊背不自觉挺直，迅速抬眼，以锐利而清晰的目光示意坐在对面的江枫和身旁的姝宁。
同时，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一点，将通话切换至免提模式，让声音清晰地扩散在安静的房间里。
“喂？您好，刚才信号有点不太稳定，”
他故意放慢语速，力求稳定对方的情绪，并追问道，“请您再说一遍——您是说，您认识死者？”
“对，没错！我看了你们的悬赏公告，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对方的语气比刚才肯定了些，“她是我这边一家理发店的员工，关键是，她已经差不多半年没来上班了。”
“我之前还以为她是自己辞职不干了，或是去了别处，也没太在意。偶然看见你们公告上的照片和那些衣着描述——”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几分确凿的惊异，“那件衣服，那件暗红色带菱形格纹的毛衣，我记得特别清楚！还是当初我陪她一起去买的，所以印象特别深……”
小汪、江枫与姝宁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而警觉的眼神。空
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绷紧了。
小汪当即对着手机说道，语调沉稳而极具力量：“非常感谢您提供的信息。”
“您现在具体在什么地方？方便告诉我们地址吗？我们马上安排人手过去找您，需要当面听您详细说明情况。”
电话那端忽然安静了几秒，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
接着，那头传来试探性的、压低了些的询问：“那个……警官，我多问一句。”
“如果我提供的线索确实有用，最后确认就是她的话……悬赏公告上说的那个五千块奖金……真的会兑现吧？这个流程，稳当吗？”
江枫此时俯身靠近手机，一字一句，说道：“这位先生，请您放心。”
“警方发布的悬赏通告具有严肃法律效力。”
“只要您提供的线索经核查属实，对案件侦破起到关键作用，公告承诺的五千元奖金，一分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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