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车子驶出江城一号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白锦书坐在后座,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白明远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直到车子上了高速,白明远才终于开口。
“锦书。”
“嗯。”
“今天我们去,是特意避开你周爷爷的孙女浅予的。”
白锦书微微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的表情。白明远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但语气比平时郑重得多。
“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锦书摇了摇头。
对于周浅予,白锦书十分的陌生。只在父母的口中听过一两次。
白明远没有急着回答。他打了把方向,车子并入快车道,这才缓缓说起来。
“周家跟白家的关系,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你周爷爷当年从部队出来之后,继承了家里的产业,做的是食品行业。后来带着我们白家也进了这个行当。我们两家,一家做中低端,一家做中高端,相辅相成,互相照应。那些年,白家跟周家,好得跟一家似的。”
白锦书没有插嘴,安静地听着。
“可是后来——”
白明远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浅予她爸,出了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重量。
“浅予十七岁那年,她爸迷上了一个女人,在外面养了人。本来这种事,就见不得光,就连我们都不知道。可他被人拍了,照片传得到处都是。那时候周家正是上升期,舆论一出来,什么都完了。”
白明远的声音越来越沉。
“浅予她妈....本来就是一个十分自尊的人,受不了自己的男人出轨,也受不了舆论的压力,更受不了看着周氏慢慢没落。最后...从楼上跳下去了。”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白锦书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之后...她爸也颓废了。处理完后事,拿着一笔钱,一个人跑去了海外。扔下一个乱成一团的周氏,扔下你周爷爷,扔下十七岁的浅予。”
白明远说到这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把胸口的浊气排出去。
“那几年,是我跟你周爷爷一起撑着周氏,勉强没让它倒。可也仅仅是撑着,翻不了身。”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敬佩,也是心疼。
“谁都没想到,浅予那孩子,一个人把周氏救活了。”
白锦书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的眼睛。
“她把周氏能卖的都卖了,砸锅卖铁凑了一笔钱,全部投进了一个当时没人看好的行业。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说她是在拿周家最后那点家底赌博。可她赢了。新能源的风口一来,周氏金蝉脱壳,从一个半死不活的食品公司,变成了现在这个体量的科技企业。”
白明远的声音放得很慢。
“那年她二十二岁。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扛着一个公司,扛着一个家,扛着一个年迈的爷爷。她要是没点偏执,没点不择手段的劲儿,周氏早就没了。”
吴岚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插了一句:“那孩子……太苦了。”
白锦书没有说话。
对于周浅予这个人,更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感觉。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的脸,等着下文。
白明远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了回来。
“所以锦书,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避开她吗?”
白锦书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他了解了周家的往事,但他觉得跟自己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关联。
就算有娃娃亲在身,那也是过去式,而且,那周浅予毕竟是女孩子,总不可能轻易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就算周爷嘴里念叨也不至于....找上自己吧。
两人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也没什么联系,甚至就只是陌生人。
到时候那周浅予能不能正眼瞧上自己一下都不知道。
白明远叹了一口气,“是怕她为了你周爷爷的事,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那孩子太重情了,也太偏执了。她要是知道白家的孩子找回来了,她一定会来找你。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你周爷爷。”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白锦书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爸妈不想给你压力。你才回来,连认祖归宗都没做,我们不想让你一进门就背上这么多东西。所以我们才挑她不在的时候去。”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一字一句地说:
“可是锦书,有些事,爸妈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白锦书看着他,没有催促。
“如果你不想跟浅予有什么接触,有些话,你必须在周爷爷面前说清楚。比如——你暂时还没有谈婚论嫁的打算。或者,撒下一个善意的谎言,就说你准备结婚了。”
白明远的声音沉下来。
“可你得知道,这话一说出口,你周爷爷会难过。因为他念叨最多的,就是那张娃娃亲。”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白锦书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隔离带上,沉默了很久。
吴岚握了握他的手,声音很轻:“锦书,你不用现在做决定。我们就是先跟你说清楚情况,免得你到时候见了你周爷爷,心里没底。”
白锦书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
“我明白。”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
白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知道儿子的性格——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车子继续往泰安的方向驶去。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连绵的山丘。
吴岚把保温袋往旁边挪了挪,给白锦书腾出一点空间。白锦书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
他在想周浅予。
一个十七岁就失去母亲、被父亲抛弃的女孩,一个人扛着公司、扛着家、扛着病床上的爷爷,从绝境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他不是不能理解那种偏执。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在江城的巷子里长大,一个人扛着所有,不靠任何人,也不指望任何人。
只是他的战场小一些,她的战场大一些。
仅此而已。
车子驶过一段隧道,光线暗下来,又亮起来。
白锦书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爸。”
“嗯?”
“周爷爷……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白明远沉默了两秒,声音放得很低。
“不太好。瘦了很多,精神也大不如前。但脑子还清楚,说话也还利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有我们在的时候,念叨最多的就是浅予的未来,还有...”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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