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秋站在讲台上，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不计后果的火焰。
过了足足五分钟，她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兴趣加入我项目组的，去系办公室填表。我会看每一份资料。”周晚秋说，“通过初审的人，会接到复试通知。我需要的是同事，不是学生。进了我的实验室，就要做好打仗的准备。”
她说完，对着台下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下了讲台。
人潮立刻朝她涌了过来，但都被等在旁边的张主任和几个学校老师拦住了。
“排队！都去系办公室排队领表！”张主任扯着嗓门维持秩序，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好不容易挤到周晚秋身边，激动地搓着手。“周教授，您看到了吧！这帮孩子，都被您点着了！”
周晚秋把手上的粉笔灰拍干净。“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才最动人啊！”张主任陪着她往外走，一路都在感叹，“我敢说，今天之后，我们系今年的报考率和就业对口率，都得往上翻一翻！”
两人走到系主任办公室门口，那些学生还在楼下排着长队。
周晚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主任，今天谢谢您了。我得回去了，所里还有事。”
“应该的！应该的！”张主任连连摆手，“您随时来，我们随时欢迎！”
周晚秋点了下头，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对了，张主任，你们系大四的纪修阳，还在学校吗？”
张主任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周晚秋。“修阳？您不知道吗？”
周晚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什么？”
“那孩子……唉，也是个有主意的。”张主任叹了口气，领着她走到办公室窗边，指了指南边，“半个月前，南方发大水，红十字会来学校组织青年志愿者救援队，急召懂急救护理和体力好的学生去灾区帮忙。学校里报名的不少，但最后政审、体能刷下来，就没几个了。”
他收回手，看着周晚秋。“纪修阳是第一个报名的，也是第一个通过的。二话没说，当天下午就跟着救援队走了。算算日子，这都快二十天了。他家里人没跟您说？”
周晚秋摇了摇头。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静姝骂纪修杰的话还在耳边，说他连点担当都没有。
可他的弟弟，却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这孩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骨子里这么硬。”张主任还在感慨，“我当时还劝他，说马上就毕业了，这时候去灾区太危险，也耽误找工作。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周晚秋没出声。
“他说，他哥是为了救人才躺下的，他现在有机会去救别人，就算回不来，也值了。”张主任说完，又摇了摇头，“我当时听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都是好样的，你们家的人，都是好样的。”
周晚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些排队报名的学生，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个总是跟在纪修杰身后，有些腼腆，话也不多的大男孩。
原来，他也长大了。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是好事。”周晚秋最后说。
她跟张主任告辞，一个人走下教学楼。
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讨论着刚才的公开课，憧憬着未来。
周晚秋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
她靠着车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她很少抽烟，只在觉得特别累，或者心里特别乱的时候。
纪修杰的脸，纪修阳的话，还有那几百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在她脑子里交替出现。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选择自己的战场。
她把烟抽完，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坐进了驾驶室。
车子发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她没有回研究所，也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纪家大院，而是把车开向了赵静姝的工厂。
她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夜幕降临，静姝医疗器械厂的办公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一辆吉普车没有减速，带着一股急躁，直接开到楼下，一个急刹停稳。
赵静姝早就等在门口，她靠着门框，抱着手臂，看着车门被推开。
周晚秋从车上下来，站直身体的那个瞬间，赵静姝就看出来不对劲。她一句话没说，几步走过去，拽住周晚秋的胳膊，就把人往自己办公室里拖。
办公室的门被用力关上，隔绝了外面车间传来的机器轰鸣。
赵静姝把人按在沙发上，转身倒了杯热水，重重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杯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赵静姝叉着腰，火气很大，“天塌下来了？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给谁看？”
周晚秋没说话，她拿起那杯水，热水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喝了一口。
“我今天去京州大学了。”她放下杯子。
“去大学干什么？你不是在实验室忙得脚不沾地吗？”
“招人。”周晚秋说，“我顺便问了问纪修阳。”
赵静姝的火气一顿。
“他去灾区了。”周晚秋的叙述很平淡，“跟着救援队，走了快二十天了。”
赵静姝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想起那个总是跟在纪修杰身后，有点害羞的大男孩，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他哥是为了救人躺下的，他现在有机会去救别人，就算回不来，也值了。”
周晚秋复述着张主任的话，然后扯了扯嘴角。
“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赵静姝没听懂她后面那句话的意思。
“一个拼了命想去救人，另一个呢？”周晚秋抬起头，看着赵静姝，她内心全是疲惫，“另一个把自己当成废物，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只想把所有人都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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