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一片狼藉。
纪修杰看着溅在自己裤腿上的那块黑乎乎的面条,然后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睛很酸。
他摇着轮椅,退出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厨房。回到客厅,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了沙发旁一个落了灰的老式收音机。
沙沙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种陈旧的安宁。他胡乱地拧着旋钮,几个频道闪过,都是些咿咿呀呀的戏曲。
最后,一个清晰的男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是晚间新闻。
“……持续的强降雨导致南方多地发生严重洪涝灾害。目前,由红十字会及各地高校青年志愿者组成的救援队已抵达前线,正在全力协助当地居民转移,并搭建临时安置点……”
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不带任何感情。
纪修杰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很久之前,纪修阳坐在饭桌上,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跟他提过,说学校有去灾区当志愿者的名额,他想去试试。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他好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让他自己拿主意。
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救援队在前线的工作异常艰苦,他们不畏艰险,英勇奋战,展现了当代青年……”
纪修杰靠在轮椅里,一动不动。黑暗中,那台老式收音机是唯一的光源,微弱的指示灯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就那么坐了一夜。
第二天,静姝医疗器械厂。
赵静姝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她和陈友斌相对而坐,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涨价的要求我已经跟莱茵那边提了。”陈友斌吐出一口烟,人瞧着有些亢奋,“那帮德国佬的反应,跟见了鬼一样。”
“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拍桌子,骂我背信弃义。”陈友斌冷笑一声,“说我违反合同,要告我。我跟他们说,要告随便,反正现在要货的订单都压在我这,我不签字,一台设备都别想出库。大不了大家一起玩完。”
“干得好。”赵静姝把烟头按灭,“就得这么耗着他们。他们越急,我们就越不急。”
“赵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下一步。”陈友斌身体往前凑了凑,“光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我厂里那几条生产线不能闲着,工人们都等着吃饭。联盟的单子,什么时候能分给我?”
赵静姝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联盟最新的生产排期,技术要求高的精密件,我都给你留着了。”
“你拿回去,让你厂里的技术员先研究图纸,明天我就让采购部把原材料送过去。”
陈友斌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手都有些发抖。
他内心激动。
“赵总,你放心,这批活儿我保证给你干的漂漂亮亮的!”
莱茵公司京市办事处。
德方负责人汉斯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对着几个下属咆哮。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我们一向听话的合作伙伴,为什么突然要涨价?还敢威胁我们?”
一个中国籍的副总监小心的开口。
“汉斯先生,我们查过了。陈友斌最近跟一个叫赵静姝的女人走得很近。”
“这个女人是静姝医疗的老板,她最近整合了京市很多小厂,成立了一个联盟,专门跟我们对着干。”
“联盟?”汉斯哼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有什么技术?有什么产品?凭什么跟我们斗?”
“我们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支持他们。”副总监说,“静姝医疗,拿下了军区的订单。”
汉斯那张傲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继续查。”他命令道,“我要知道这个赵静姝背后所有的人。还有那个陈友斌,既然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通知下去,所有给同济公司供应的原材料,全部暂停!”
城北,马东新开的五金店里。
一个剃着平头的小青年跑了进来,凑到正在算账的马东耳边。
“东哥,打听清楚了。那小子确实一个人住在大院里,好几天没出过门了。静姝医疗那边我也去问了,厂里的人说,他那个顾问的位子已经撤了,赵总好像也不怎么搭理他。”
马东停下拨算盘珠的手,慢慢抬起头。
“消息准吗?”
“准!我找的是厂里食堂的大师傅,他亲眼看见赵总的车好几天都没去接过那小子了。”
马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狠的笑意。
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身。
“走,跟我去办点事。”
研究所的实验室里,气氛严肃。
周晚秋站在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实习生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告。
“这份报告,是谁做的?”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数据点错了三个,单位换算错了一个,结论偏差了百分之五。”周晚秋把报告扔回桌上,“你觉得,在我们的工作里,百分之五的偏差,意味着什么?”
女生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意味着病人可能会死。”周晚秋替她说了出来,“这里不是学校,没有补考。每一个数据,都关系着人命。做不到百分之百准确,就给我滚出去。”
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所有实习生都大气不敢出。
训完话,周晚秋回到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才感觉到一阵疲惫。她走到桌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翻到纪修杰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上了屏幕。
她不能打这个电话。
她要是先低头了,他那个坎,就永远也过不去了。
夜幕降临。
周晚秋一个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整理着白天的复试记录。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赵静姝。
“晚秋,还在忙?”
“嗯,有点事。”
“纪修阳那边,有消息了。”赵静姝在那头说,“老李的朋友辗转联系上了,那小子没事,活蹦乱跳的。就是前两天他们那个安置点被冲了,他为了抢救物资,在泥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有点发烧,现在在后方医疗站待着,过两天就能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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