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块?”
楚辞压着嗓子,低头看了看那块表,转头看陈江海。
“要两块就是一百九十了。”
“谁说要两块?”
“不是说好给我买手表吗?”
“买你的,谁说要买两块?”
楚辞双唇紧闭。
“你不买你自己的?”
“我在海上用不着手表,看太阳就够了。”
“在家也用得着,现在家里没有表,每天掐时间都靠看太阳。”
陈江海没接这话,对售货员开口。
“把那块白表盘的拿出来让我看看。”
售货员把那块上海牌女款从柜台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表盘比手掌心小很多,圆的,白色珐琅盘面,十二个罗马数字刻度,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包边。
表带是棕黄色的,扣在表盘两侧,皮质软且有弹性。
陈江海把表拿起来,翻过去看表背。上海牌,十七钻机芯,钢底盖,刻字整齐。
他掀开表背的卡口,看了看里面的机芯,齿轮干净,走时均匀。
“走走看。”
售货员把表上了发条,上了七格,放在柜台上。秒针匀速走动,没有卡顿。
陈江海满意了,把表递给楚辞。
“试试。”
楚辞没伸手。
“试什么?”
“戴上试试看。”
“我又不买男款的,你试什么?”
“是给你买的,你试。”
楚辞看了他一眼,把帆布包往腋下夹紧,腾出右手,把那块表从他手里接过来。
她把表带解开,绕在左手腕上,皮带扣穿过第三个孔扣好。
表盘圆圆的,白色表盘在棕黄色表带上面,戴在她白净的手腕上,她抬起手腕看了看。
售货员在旁边开口。
“您这位同志手腕细,这块表盘大小正好,不压腕,好看。”
楚辞没应她,低头看手腕上的表,秒针走着,均匀的。
小宝踮脚趴在柜台边沿,脑袋努力往上伸,刚好能看到楚辞手腕。
“娘,你戴上去好看。”
“你刚才说项链好看,现在又说手表好看,你是不是见什么都说好看?”
“不是。”
小宝认真接话。
“项链是真好看,手表也是真好看,但是好看的点不一样。”
楚辞和陈江海都看向他。
“哪里不一样?”
楚辞问。
“项链是亮的那种好看,手表是稳的那种好看。”
小宝想了想。
“就像大柱叔叔跟铁牛叔叔,都是好,但是不一样的好。”
陈江海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这小子这句话说得不对,但道理是对的。
楚辞解开表带,把表放回柜台上。
“不买了。”
“买。”
陈江海开口。
“九十五块。”
“九十五就九十五。”
“加上项链都快四百五十块了。”
“四百五十块才哪到哪。”
“买表。”
陈江海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转头对售货员开口。
“这块多少钱?”
“九十五,我给您开票。”
“开吧。”
楚辞双唇紧闭,没再说话。
陈江海掏了一百出来放在柜台上,找了五块零钱。售货员把手表重新装进一个小纸盒子里,递给陈江海。
陈江海没接。
“给她。”
楚辞接了纸盒子,捏在手里,没打开看。
“走了。”
陈江海开口。
“还买呢子大衣吗?”
楚辞问,嗓音还是低低的。
“买,二楼还是三楼?”
他转头问售货员。
“女款大衣在三楼,同志,上去往左边走就看到了。”
“谢了。”
三个人从二楼往三楼走,楼梯口有轻微的樟脑球气味从上面飘下来。
三楼比二楼安静许多,客人少些。
左边靠窗是成衣区,男款女款分开摆,女款这边挂着十来件大衣,有蓝色毛呢的,有灰色的,有深褐色的。
楚辞走过去,站在衣架前面看,挂在最外面的是一件藏蓝色毛呢大衣,厚实的呢子料子,领口是翻折领,腰身收进去,衣摆到膝盖下面。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料子很厚,毛呢的质感,手感扎实。
“这件多少钱?”
陈江海问走过来的售货员,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话不多。
“藏蓝色这件是上海产的毛呢大衣,一百一十八块。”
楚辞的手从料子上收回来了。
“一百一十八。”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陈江海没看价格,看的是楚辞的手,她刚才摸料子的手。摸料子的时候手指头放得很轻,摸了两秒就收回来了,收得很快,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试一下。”
“不试了。”
“试了再说。”
“我不穿呢子大衣,我有棉袄。”
“你有棉袄不妨碍试呢子大衣。”
楚辞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我真的听不懂。”
“你懂的,把棉袄脱了。”
楚辞沉默了两秒,把搭在肩上的棉袄脱下来,折好,搭在胳膊上。浅蓝碎花裙子整个露出来了,锁骨位置的金链从白色衬衣领口的空隙里透出暖光。
售货员把那件藏蓝色毛呢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楚辞。
楚辞接过来,抖开,套在身上。
大衣的领口是翻折领,她顺手翻了翻领子,把衣摆整了整。
腰身的位置收了进去,呢子料子厚实,衣摆到膝盖以下,遮住了裙子的大半,只露出裙摆最下面一段浅蓝色的边。
陈江海站着看了她两秒。
省城门口那两个穿呢子大衣的女同志,烫着卷发,踩着半高跟皮鞋,嗒嗒嗒走下台阶的时候,楚辞在马路对面低头看自己的黑布棉鞋。
现在这件藏蓝色毛呢大衣穿在她身上,腰身是收的,领口翻折,金链在衬衣领口的空隙里透出来。
她的脸在呢子领口上方,比那件大衣衬得白了一个色号。
“好看。”
楚辞没应,低头看了看衣摆,又看看腰身,把腰带解开重新扎了一次,扎紧了一格。
售货员在旁边开口。
“您这位同志身材好,这件大衣穿着显腰,很合适。”
楚辞把腰带末端掖了掖,不理她。
小宝绕着楚辞转了一圈。
“娘,你今天换了三件衣服了。”
“我没换三件,我就换了一件裙子。”
“项链算一件,手表算一件,大衣算一件。”
“项链不是衣服,手表也不是衣服。”
“但是都是新的。”
小宝想了想。
“娘,你今天比开春还新。”
楚辞低头看了看儿子,笑了笑。
陈江海对售货员开口。
“这件,开票。”
“等一下。”
她开口。
“这件真的要买?”
“不然呢?”
“一百一十八块。”
楚辞捏着腰带。
“加上前面那些……”
“楚辞。”
陈江海打断她。
“你管账,我记得你管的这笔账,省城这趟花多少你心里有数,对不对?”
楚辞不说话了。
“所以买不买?”
“买吧。”
她把头低了下去。
陈江海胸腔震动了两下,转头让售货员开了票,从内兜掏了两张一百出来,找了零钱,把票和零钱往中山装兜里一揣。
售货员把大衣用一张旧报纸包了起来,捆上细绳,递给他。
楚辞把自己的棉袄重新披上,扣了扣子。那件藏蓝色毛呢大衣被包在报纸里,陈江海夹在胳膊下面。
楚辞把手表纸盒攥在手里,低着头,双唇紧闭,不知道在想什么。
“娘。”
小宝跟上来。
“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在算账。”
“账算不过来吗?”
“算过来了。”
楚辞开口。
“花多了。”
“爹说剩得多。”
“你爹说剩得多,跟我说花多了,两码事。”
小宝歪头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
三个人下了楼梯,路过二楼的时候,小宝往钟表柜台那边看了一眼,又往成衣区看了一眼,没停下来。
下到一楼,暖风和布匹气味又扑面而来,日光灯白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地面反着光。
陈江海在一楼靠近门口的位置停了下来,围巾柜台在一楼靠左的角落,和服装柜台挨着。
“走吗?”
楚辞问。
“等一下。”
他往围巾柜台走过去。楚辞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往柜台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思绪翻涌。
小宝跑去追他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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