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开门的声音并不大。
只是屋子里、院子里太安静，显得这一声有些突兀。
书房内灯台都亮着，许多蜡烛跳跃的光芒凝出温暖的橘色，屋中一切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没有别人。
只杨溯一人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握一本书卷，正怔怔看着，好似有点出神。
屋外因冬夜寒风很冷。
屋内却也未见得多暖和。
许明薇眼神扫过炭盆位置，早已经熄灭。
她不由地拧起眉心。
这样子胡来，风寒不反复才怪！
杨溯那方半晌没动，看来是以为哪个佐臣进来了？
许明薇款步上前。
人未到，一股浅淡的栀子香气先飘散开来，冲入杨溯呼吸之中。
杨溯微怔，视线抬起几分。
在看到一截淡绿色衣摆时，瞳孔猛然一缩。
继而视线一点一点上移，终于落定在许明薇的脸上，眼底闪过难以抑制的诧异，以及明晃晃的呆滞。
那女子披着滚白狐毛圈的淡绿斗篷。
毛圈儿拥着姑娘小巧的脸，乌黑的发，越发显得整张脸雪白精致，冰玉雕刻的一般的玲珑好看。
环髻上绑发带，
随她走动一荡一荡，如同曾经她朝他走来时一模一样。
又被烛光的暖橘色晕着周身，好似带着无数的温暖朝自己靠过来。
他出幻觉了吗？
杨溯怔怔，站起身来。
许明薇已走到他面前，瞧他这般呆滞茫然，忍不住在他眼前摆摆手：“郡王？”
栀子香更浓郁。
还有不知名的清幽甜香扑面而来。
杨溯猛然回过神，竟意外又愣愣，不知该做何表情，连声音都梗住了似的，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回来了？”
声线如他往常一般冷淡。
“……”
许明薇顿住，先前的担心，对他不懂得爱惜自己的无奈，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下子大减。
她垂眸：“听说郡王风寒反复，我来看看。”
“谁与你说的？”杨溯皱眉：“我身体很好，风寒早已褪去。”
小小风寒，盘桓整月？
那得是怎样虚弱的男人。
“……”
这回许明薇沉默许久，心底的所有情绪，也似瞬间消失。
他什么事也没有。
风寒反复不喝药，不过是庄娘子骗她的？
而且他真的很冷静，很淡薄。
好像她回不回来，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并不在意。
可自己在这回来的一路上，却一直思忖着、担心着。
甚至前面自己住在侯府这一段时间里，也时不时会想起他，还记挂着他。
所以——
只她一人还为曾经那点点暧昧偶尔辗转。
他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也是……他可是权倾朝野的靖恭郡王，多么冷静睿智的人？
那个快穿者说她有千般计谋，万般本事，到最后都没能让杨溯对她动心。
她许明薇何德何能，只与他短短相处数月，就要杨溯待她与众不同？
她唇角轻轻动了动，似一个淡淡的自嘲。
杨溯却并不知道她心里已千回百转。
他激动还无措，琢磨要与她说点什么。
却不料还没开口，许明薇就抬眸朝他笑，浅淡又客气：“既然郡王没事，那我就走了。”
话落，她朝杨溯屈了屈膝，利落地转身离开。
杨溯呆住。
这就走了？
这么晚了，不该在汀兰水榭住下吗？
可许明薇脚下没有任何停留，很快开门而出。
候在门口的庄娘子简直瞪突了眼，难以置信：“郡王妃，咱们……”
“我回侯府。”
许明薇一边往外走一边与庄娘子说：“你留在这里吧，不必随我去，侯府内有照料我的人。”
庄娘子大惊，再不敢说什么，追上许明薇：“属下被王爷指派给郡王妃，郡王妃就是我的主子……”
许明薇没有喝退她。
庄娘子犹豫半晌，也不敢再说“郡王”如何，很快随着许明薇消失在了夜色中。
书房里，杨溯站在长案后面，神色从未有过的茫然。
她说，为他风寒而来，是来看他的。
可两句话说完，竟就这么走了。
看望一个人，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与她好好说过话了，怎么人到面前，就这样放任她走了？
杨溯好像才反应过来，大步出去。
可书房院落内一片寂静，莫说瞧见她的声音，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他快步出了那院子，上了长廊，越走越快。
可是周围空荡荡的。
许明薇不见了踪影。
蒋南一路跟着他，此时站定在他身后，迟疑地低声说：“郡王妃坐上马车，已经走了……”
杨溯立在长廊内，感觉四面八方的风比往日冷的多。
良久良久，杨溯低头。
手中犹然握着书卷。
那不是公文，而是先前许明薇学习《盐铁论》时记下的笔记。
他在想着她。
她出现在书房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是来看他的。
明明该很好，怎么会成了这样？
青年那素来胸有成竹的眸子，从未有过的茫然、无措。
……
许明薇一更天才回到侯府。
回去便睡下了。
许明薇什么都没问，庄娘子便什么都不敢多说。
一夜过去。
第二日许明薇该如何该是如何，她又和秦芷林、秦清杰他们出府去了。
几日时间，秦家人对京城情况都已熟悉，年轻人们该转的也都转过，终于坐下来商议正事。
养“士”囤粮攒底气的事情，虽然许明澈早已有想法，但却是许明薇先提起。
这件“正事”商议自然少不了她。
她这段时间在杨溯的教导下，对“攒底气”之事有了更系统的想法，还做成图纸册子，交给舅舅和表兄们看。
如何分步进行，上头一清二楚。
二舅舅秦敬恒看过后朗声笑道：“这上头一切分门别类，巨细无遗，切实可行啊！真没想到，咱们薇薇已经这么能干。”
他感叹地看着许明薇，拍她肩膀：“你呀，可比你那几个表哥能干多了！”
大舅舅秦敬元也目露赞赏，“的确不错，很有远见，照这样实行下去，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定能攒下强悍实力，能有说话的底气。”
几个表哥也纷纷点头，颇有些自愧不如。
许明薇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她就转向许明澈，“大哥你看呢？”
许明澈颔首：“计划很周祥，我认为可以即刻实行……等过了年，咱们就分工明确，各自行动起来吧。”
秦敬元和秦敬恒，以及几个秦家表哥们，都齐齐附和，又议细节。
这一议，就是好几日。
许明薇比先前更忙碌了。
好像那晚前去郡王府，是最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的一件事。
庄娘子很想表达点什么。
但却在许明薇如此无所谓的态度下，一直开不了口。
就这样，眨眼就到了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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