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晚间寒凉。
汀兰水榭主屋内，饭菜摆上桌去没多会儿就凉透。
许明薇却还坐在一旁发怔，筷子都没动一下。
自与许明澜分开，她就失魂落魄，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庄娘子和景娘子二人原是来监视许明薇的。
但二人这几日见过许明薇眉眼生花的鲜活气儿，此时看她如此低落、哀伤，浑身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竟也忍不住心生怜惜。
庄娘子温声：“奴婢去将饭菜热一热，郡王妃多少吃一些。”
“对。”
景娘子也上前：“您日日要练兵器，不吃东西哪有力气？”
这也算是她们做“下人”的本分，不算逾越。
“多谢关心。”
许明薇缓缓深吸一口气，抬眸时眼中已挂上和善的笑意，“只是不必麻烦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撤了吧。”
话落，她便起身回寝居。
一串脚步声以及院内下人行礼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参见郡王。”
许明薇脚下一滞，回头去看。
夜色里，杨溯一身靛青圆领常服，玉冠束发，正迈步跨进屋中。
凤莲灯台在侧方，灯台上的蜡烛跳跃着昏黄的光，落在杨溯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出半边明亮，半边暗沉。
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明明暗暗，让所有人都捉摸不清。
许明薇现在心情很不好。
连场面也不想做，她睇了杨溯一眼，直接就拉开门进了寝居。
杨溯跟进去，坐在一方圆凳上，“为什么不吃饭？”
许明薇此时已背着他躺在床上，鞋子一只在脚踏，一只在地面，丢的歪斜随意，懒得回应他一个字。
杨溯看在眼里，淡道：“要不要尝尝桂花糖？”
许明薇唰一下睁开眼。
她躺在床上，能清楚地听到杨溯打开食盒的声音，很快便有独属于桂花糖的清甜气息冲入口鼻。
可这气息却冲的她喉间酸苦，心情愈发恶劣。
“这糖虽不是甜丝巷制的，但也是宫中之物，或许会和你的口味，让你有一点——”杨溯还在说。
许明薇猛地翻身而起，狠狠瞪着他。
杨溯的声音便顿了一瞬，清淡缓慢地说完：“……食欲。”
“你是来干什么的？”
许明薇怒火中烧，咬牙切齿：“来关心自己的郡王妃吗？还是来看望自己的恩人？”她嗤笑，
“我不是你的郡王妃，你也不把我当恩人，只把我当囚犯！现在你是来探监的，看看这个囚犯安不安分！”
杨溯面无波澜：“言重了，你的恩情我一直记得——”
“还在装！”
许明薇脱口道：“你娶我不过是因为你不想娶顾家女，也不想被燕王安排妻子，根本不是真的为了回报恩情。”
她翻身下床，几步走到杨溯面前，“这两年你一直利用我的胡作非为排除异己，今夜又拿桂花糖来试探我！
多厉害的靖恭郡王殿下，以后还打算怎么试探我，利用我？！
你就是这样回报恩情，对待恩人的？”
许明薇字字锋利，眉眼间含着浓浓的愤怒、无力。
她极尽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今晚回去大概又要怀疑我耍花招，然后想别的法子试探我。
再借着太后对付我的机会，去和太后争权夺利。
你还要继续拿我当挡箭牌去搪塞燕王。
我这么糟糕，大家都可怜你要娶我、给我收拾烂摊子，你在明处享受同情，在暗处得尽好处——”
许明薇忽然住嘴，疲惫至极地闭上了眼睛。
她重新爬上床，被子蒙头，再没说一句话。
杨溯眸中暗光闪烁，本就锐利的眉眼更添冷芒。
就那般沉默地看了许明薇片刻，他起身离去。
回到书房，杨溯眸光莫测地盯着那一匣气息清甜的桂花糖。
当年他身负重伤，浑身剧痛。
许明薇一边笨拙地帮他处理伤口，一边塞了桂花糖在他口中。
她说糖很甜，吃糖能暂时忘掉伤口的痛。
她告诉他，桂花糖是三哥为她准备的，但家人怕她吃坏了牙齿，千叮万嘱她不可多吃……
他知道桂花糖对她意味着什么。
所以今夜才送了桂花糖去。
而她反应那般强烈，她还敏锐洞察他这两年所作所为。
她每日练兵器。
她的武功、她的聪慧全都回来了。
甚至笑的时候，哭的时候，生气的时候都和这两年那个许明薇完全不一样！
这个才是当初帮他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
可这两年，又如何解释？
占身子？
借尸还魂吗？
……
许明薇睡了一晚，隔日醒来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神清气爽地洗漱、用早饭，而后去到院内拿起长鞭。
一切正常，精气神百倍，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好像昨夜的落寞和与杨溯的愤怒发作都不曾发生过。
庄娘子实在忍不住，关心道：“郡王妃真的没事了吗？”
“是啊。”
许明薇握着鞭柄打量长鞭，“睡觉是天下间最好的良药，能治好许许多多的病，还有烦心事。”
原本亲亲爱爱的家人把她当仇人、当洪水猛兽。
她心里清楚情况是一回事，真的被那么对待又是另外一回事，难免崩溃、挫败。
这都无法避免。
但解决问题与她来说才是要紧，当然不会花太多时间去自怨自艾了。
许明薇蹙眉轻叹：“这鞭子不是很趁手，有些些重。”
“这些兵器都是从府库中拿来的，龙骧卫用的规格，对女子来说是重了些，奴婢去与晏总管说一声……”
这厢庄娘子话音未落，顾寒州出现在了汀兰水榭门口，身后侍从手中捧着一只漆盘。
许明薇一眼就看到了那漆盘上盘着一把精致的红鞭，快步上前拿起一看，眼睛发起光来，“这鞭子好啊。”
她抬眼看向顾寒州：“给我的？”
顾寒州暗暗咋舌。
昨晚还泼辣地和王爷不依不饶，现在却没事儿人一样欢欢喜喜，变脸比翻书都快，和王爷有的一比。
他故意逗她：“我只是路过。”
“哦。”
许明薇笑一声，自动掠过，直接拿鞭一甩。
鞭身随她这一下展开，还发出“啪”一声清脆悦耳的破风声响，惹得顾寒州下意识后退避让。
“那你继续路过吧，我先忙了。”
许明薇笑盈盈说完，几步掠到那空地上，练起长鞭来。
顾寒州额角经络抽了抽，眼神却忍不住追着许明薇，暗暗赞叹她身手利落，这才是将门之女该有的样子嘛。
他招手，“所有兵器都换了吧，让郡王妃趁手。”
“是郡王的意思？”
“那不然呢？”顾寒州瞥了庄娘子一眼，“我能做的了这种主？”
虽说许明薇很可疑吧，但的确耀眼。
现在郡王都不怕了，他这做下属怕什么？倒不如安心看看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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