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薇还是踩着梯子,把那三十六本注疏都搬了下来。
摞了四层她自己那么高的书塔。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顺序拿起第一本,就到一边靠窗的坐榻上,埋头凝神阅读,还准备了笔墨,随时记录要点。
杨溯回府时已经过午。
明先生上前行礼:“郡王回来了,王妃在里头。”
“嗯。”
杨溯摘下大氅交给顾寒州,迈步到内书房门口,就看到一身水碧衣裙的许明薇端坐在榻上。
正捏着第一本注疏拧眉细看。
阳光窗外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橘色暖光,发丝都好似根根分明。
顾寒州挂好大氅过来,伸长脖子,跃过杨溯肩膀也往里头看。
心里不知惊诧了多少次。
书房于郡王来说可是禁地,内书房更是禁地中的私人领地!
现在郡王竟让许明薇这样登堂入室?
这铁树怎么就忽然花开满树了!?
蒋南以及其余佐臣也知道了许明薇的存在,比顾寒州的惊诧只多不少。
甚至有人小声询问杨溯:“咱们还在这里议事吗?”
这里是杨溯办公的地方。
多少朝廷机密、州府大事在这里商议。
可现在里头多了一双耳朵,还能想议就议、畅所欲言、随便说些搞死人全家的计谋吗?
杨溯却淡漠如常:“你不想在这里议,想在何处议?大街上?”
那出声的佐臣干笑一声“郡王开玩笑”,忙言归正传。
大家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地议了起来。
至于防备什么的……
郡王自己都不防备了,他们怕什么?
……
许明薇就那样一连读了三日。
每日都是安静地待在内书房里,很少出来走动,也基本不弄出任何声响。
佐臣们竟都习惯了她的存在。
到第四日晚上,她却顶着重重的黑眼圈,抱着两本厚厚的注疏,找上杨溯,“郡王,救命。”
那时书房里除去杨溯外,顾寒州、明先生、蒋南,以及其余几个佐臣都在。
空气静默一瞬。
顾寒州忍了没忍住,失笑出声:“郡王妃看书竟看到需要救命的份上?这么严重的吗?”
蒋南诧异地看着许明薇,也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书太重?
太难懂?
后悔要看书了?
明先生则捋着胡子,似笑非笑。
杨溯道:“时辰不早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明先生率先起身退走。
蒋南多看了许明薇一眼,但也领命离开了。
唯有顾寒州一点不想走,想留下看热闹。
但在杨溯淡漠却极有威慑力的眼神中,他干笑两声,也不敢停留,脚底抹油了。
没了闲杂人等,许明薇直接快步上前,“啪嗒”一声把那两本注疏砸在杨溯面前桌案上。
她盯着杨溯:“这根本不是盐铁论注解!”
语气有些委屈,还一脸懊丧——
要是平时,她自然不会如此外露心情。
但现在却是被这些注疏折磨了好几日,耐性什么的全没了,竟在杨溯面前也忘了挂起防备。
杨溯莞尔,整日疲累竟似一扫而空。
他放松身体,舒展筋骨靠在椅中,“这确实是注疏。”
“明明不是!”
许明薇失控地拔高了音量,手指头点在“注疏”上,用力戳了好几下,仿佛在发泄什么愤怒:
“这里头是崔涟大师的生活起居,以及和弟子们的笑谈。哪一句解释《盐铁论》了?!”
一开始她还想着,或许最前面要记录一点生活日常做序章。
毕竟崔涟大师名传千古。
他的日常生活,也有许多人会好奇。
那是正常的。
可她一连看了整本,还是记录生活日常,完全没有一点解释《盐铁论》的影子!
她也想跳着看,去找解释的地方。
又怕中间错漏了什么关键内容。
于是废寝忘食连看三本,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注解,这下是彻底受不了了,都顾不得杨溯这书房内还有别人,
就跑来找他理论。
“你骗我!”她黑沉着脸,咬牙出声,眼睛里面烧起了一团火,一眼看去像是龇牙的小小凶兽。
杨溯这下唇角都弯起一些弧度:“这的确是《盐铁论》注疏,还是最原始的版本。
市面上想要这本书的人不在少数,有价无市。”
“那它不解释《盐铁论》,它对我就没有用啊!”
许明薇凑近,柳眉微蹙:“别人想要是别人想要,我只想知道《盐铁论》上那些生僻的内容都是什么意思。”
一缕淡淡的栀子香猝不及防扑面而来,杨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没有立即回话。
许明薇以为他不耐烦,忙收敛了一下怒火,好声好气道:“注疏浩瀚,我要是自己摸索肯定事倍功半。
不然你教我吧!”
杨溯眉梢微微一挑:“你怎么就认为,我会呢?”
“你们每日在外面说盐铁之事,我听得到你和别人讲话呀!你分明是很懂的——而且明先生说过,
你这内书房的书,你自己是全都精研过的。”
杨溯沉默片刻,“我比较忙,你看到了。”
“是,我看到了。可是再忙也总能分出一点时间……你们议完事不是还闲谈一阵儿吗?就把那些时间分给我!”
许明薇习惯性地往前走了半步,牵住杨溯衣袖晃了晃,“我很聪明的,你教我我就学得会!
我学会了也是为郡王分忧,帮郡王办更多的事,到那时,郡王没准就能清闲一些呢?”
杨溯眉心微蹙,似乎十分犹豫。
实则低垂的眸光,已落到了牵着他衣袖的那双纤长干净的素手上。
他不说话。
许明薇就以为他很不想答应,又晃他衣袖软磨硬泡:“那你不然试一次,如果我朽木不可雕,浪费你的时间,
你就把我撵走,我自己去看那书学,这总可以了吧?
我先前可帮你解决过不少事情!
我以前还救过你,你教恩人一点东西很过分吗?”
杨溯抬眸,“所以,你是用‘最后一件事’要求我教你?”
许明薇抿了抿唇,低声说:“你的承诺很贵的,我已经用了两个,现在只剩最后一个,更贵了。
教我读《盐铁论》就用掉的话,太浪费了。”
“……”
杨溯失笑,“你倒是诚实。”
“事实如此。”
许明薇又抿了抿唇,人忽然冷静很多:“你要是实在不想教我,那我请大哥,或者找他帮我请个师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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