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溯朝她看去。
只见许明薇跪姿端正，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鬓角的碎发这一瞬看着都十分柔顺服帖，睫毛纤长而卷翘，脸颊红扑扑的，容色很是虔诚。
好似真的在为婆母祈福……
杨溯眸色幽暗而复杂。
已经十多年了。
每一年这样的日子都是他自己来。
今年，这个在他心底与众不同的姑娘陪在了身边。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宗正司，母亲忌日也是这样的风雪天，他出不去，那时又是病糊涂了。
恰逢她摸去看望他，他好像曾脆弱地朝她哭诉过……自己没了娘亲，每年祭拜时的孤单。
少女娇声安抚说，日后定陪他一起。
当年不知是冲动之言还是顺口安慰，如今却是兑现了。
外面风雪依旧。
杨溯心中松软了一片，暖意流窜。
……
杨溯还是念着许明薇身体不适，一个时辰之后就催许明薇回去休息。
许明薇的确是有点跪不住了，也不强撑。
离开前与杨溯说：“如今天寒地冻，郡王虽年轻身体好，但外头还有很多事等着郡王处置。
郡王也莫要跪的太久，王妃在天有灵，要心疼的。”
杨溯点了点头。
许明薇回了厢房，坐在桌前抄经。
杨溯临近午时才回来。
用过素斋歇息半个时辰，下午又去大殿。
这一日便这样过去。
风雪未停，到晚上时还大了几分。
隔日一早，许明薇还是上午陪杨溯祈福一个时辰，之后回去抄经、休息。
杨溯则跪整日。
就这样到了第三日早晨，两人正要往大殿去的时候，顾寒州忽然神色凝重地递给杨溯一封信。
杨溯拆开看过，眉心微微一拧。
他转向许明薇：“甘州灾情严重，百姓哗变，事态严重，我需立即过去一趟，祈福之事暂停，你回京。”
许明薇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前世好像不曾发生过？
杨溯已在交代：“还有，这两日京中有些流言……对你不利，你回京后直接去云朔侯府，尽量不要出去走动。”
许明薇点点头。
“好，瞧着天气风雪不会停，路上恐怕难走，郡王要小心些。”
杨溯转身欲走，又忽然回头。
他眸光深邃地看了许明薇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块铜牌，朝许明薇递去：“这是京西大营的调兵令牌。”
顾寒州愕然。
许明薇也万分诧异，看看那牌子，又看看杨溯，唇瓣嚅动片刻，竟忍不住说：“这是新的试探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杨溯把令牌塞到许明薇手中，握住她的手：“如有万一，你可随机应变。若无事，回头还我。”
“……好。”
许明薇低声应。
掌心是带着杨溯体温的令牌，手被他捏在掌中，在一片风雪阴寒中，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
她心情莫名，怔怔看了杨溯好久，甚至忘了眨眼。
杨溯被她这样望着，心里如灌入清泉一般，温暖，还能听到哗啦啦的脆响。
他忍不住抬手抚了抚许明薇的鬓发，拨去发带上的雪片，留下一句“我很快会回来”，转身大步离去。
许明薇轻抿着唇瓣站在原地，瞧着那人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许是风雪太冷，冻的脸都有些灼烫了。
……
许明薇与杨溯前后脚离开了法光寺。
令牌她收了起来。
回城路上，她微微拧着眉心。
杨溯说，京中有一些对她不利的流言。
这事前世就发生过。
那时连日大雪，多地受灾，难民肆虐，日日冻死人。
太后憎恶极了“许明薇”，就借机派人散布流言，说这雪灾是妖孽作祟。
而后又让人当众做法。
当时“许明薇”正坐着马车走在街上。
道人的罗盘直指“许明薇”马车，便高声宣扬她就是妖孽，引得愤怒的难民朝“许明薇”的马车围去。
那里距离云朔侯府很近。
“许明薇”慌乱之下逃去云朔侯府。
大批难民和那“得道高人”追赶而至，聚集在云朔侯府外。
他们将侯府外面贴满符咒，并泼洒狗血、粪便等各类秽物，还高喊着“诛杀妖邪，平息天怒”。
那时许家未和杨溯结盟。
他自然不会理会，燕王也是冷眼旁观。
许家生生被难民围了大半个月。
一直到雪停了，各地灾情稳定，朝廷设了善堂安置难民，围在许家门外的人才散了去。
那快穿者占据许明薇身体后，的确有小鼓流言议论过“借尸还魂”或者“妖物”。
许家人，包括那个“许明薇”都有些心虚，深怕真的把她拉出去当做妖物处置了，这件事情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最后就不了了之。
如今杨溯所提不利流言，也是这些吧。
可是时间却比前世早了几天。
是否因为她归位，所以导致一些事情出了变故……那么这一次的流言风波，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不同？
许明薇双手捏着杨溯给的令牌，一会儿翻一下，似在把玩。
双眸微垂，盯着虚空之处没有焦距。
马车摇晃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来到城门外，已是下午。
粥棚还在开。
但不远处多了两个棚子，里头摆了十来具尸体。
已经有人冻死了。
许明薇将车窗推开一点缝隙，冷风吹来，如刀割面。
飘进窗内的除去风雪，还有百姓的零星议论。
“这么多年没下过大雪，今年忽然这样，一定是有灾星祸世。”
“是云朔侯府的许明薇！两年前她性情大变时，江南正好水患，如今她又性情大变，就惹来大雪！”
“就是她，这个灾星，老天爷怎么不收了她？”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着“许明薇”是妖邪，显然忘记许明薇先前开粥棚，办慈幼院的善举。
庄娘子听的气愤，咬牙切齿道：“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怎么冻死的不是你们？
只是这话到底恶毒了几分，她还是说不出口。
她转向许明薇安抚，“郡王妃不必放在心上，都是些无稽之谈。”
许明薇点点头，关上了窗，“进城之后，走白虎大街回云朔候府吧。”
前世，那道人就是在白虎街上占卜。
庄娘子应下，心底却有些诧异。
那不是绕远了吗？
不过郡王妃如此吩咐，应该是有什么深意。
马车绕行一圈，终于来到云朔侯府门前停下。
许明薇下车进府，吩咐庄娘子：“去打听一下，这两日街上可有‘得道高人’做法捉妖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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